这是伊格尼斯的至暗时刻。
作为一名灾厄村民,伊格尼斯是公认的胆子小,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无法胜任侵略工作。因此他从进入魔法学校开始就一直被同学们变着法子整——堵在墙角、语言欺凌、甚至殴打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但出人意料的是,伊格尼斯的魔法天分意外地高,因此老师们常常护着他,不让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做得太过分。伊格尼斯知道,如果不是看重自己的天分,那么老师们才不会管那些霸凌者,他们只会做得更狠、更没底线。
伊格尼斯的好朋友埃瓦尔就是那个更倒霉的家伙,还在学校的时候,埃瓦尔常常挨揍,霸凌者们逼着他们吃腐肉——在伊格尼斯的认知中,那是奴隶村民受罚时吃的东西。跟他比起来,伊格尼斯觉得自己可幸运得不得了。
只是啊,好运气总有到头的那一天——前不久,伊格尼斯和埃瓦尔被老师指名要加入押运奴隶的队伍,尽管两个人百般恳求,但最后老师还是严厉地要求两人加入以“磨炼胆识”,否则就要延迟毕业。迫于压力,两人只能跟着押运队伍一起走。
伊格尼斯的思绪回到了他被俘的那天——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雪原,卷起漫天飞舞的雪沫。伊格尼斯紧紧裹着自己单薄的黑色唤魔者长袍,跟在押运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囚车在积雪上碾过发出的“嘎吱”声,劫掠兽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队伍里那些好战同僚们武器铠甲的碰撞声,都让他感到无比压抑。他忍不住一次次回头,看向同样脸色苍白的埃瓦尔,两人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磨炼胆识……”伊格尼斯在心里苦涩地咀嚼着这个词。他宁愿永远待在图书馆和宿舍里练习尖牙咒语,也不想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押送着一群他内心甚至有些同情的奴隶村民。他注意到囚车里那些村民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年轻村民,脸色尤其难看。伊格尼斯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一种莫名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嘿,毛头小子!”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队伍里那个总是戴着红宝石头冠、趾高气昂的高阶唤魔者头领,“别像个受惊的地鼠一样缩头缩脑!拿出点灾厄村民的样子来!要是‘雪原的死神’真的来了,就凭你这德行,第一个完蛋!”
周围的灾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伊格尼斯低下头,不敢反驳,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法袍的领口里。埃瓦尔悄悄靠过来,低声说:“别理他们……我们……我们小心点就好。”
然而,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伊格尼斯。他总觉得远处那片沉寂的针叶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这种感觉,在高阶唤魔者下令扎营,并且有同僚担忧地提起“雪原的死神”时,达到了顶峰。
夜幕降临,风雪更大了。伊格尼斯和埃瓦尔被安排在外围警戒。雪花落在伊格尼斯的兜帽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挥之不去的、被注视的感觉越发强烈。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
“砰!”
一声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爆响,猛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伊格尼斯浑身一颤,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营地边缘,那个总是哭泣的白袍冰术师仰面倒了下去,胸口绽开一朵刺目的冰花。
“敌袭!”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快找掩体!”
尖叫声、怒吼声瞬间炸开!
几乎是同时,更多的爆响从针叶林深处传来,伴随着法术的光辉和灾厄村民中弹倒地的闷响。
“‘雪原的死神’来找我们了!我们死定了!”伊格尼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恐惧的压迫下他失声尖叫起来。
“再胡扯老子撕烂你的嘴!”那唤魔者头领大吼道,混乱中,伊格尼斯看到那个唤魔者头领惊慌失措地蹲下,召唤出石墙掩体,但他召唤出的折磨刚飞出去就被无形的力量打散。
“伊格尼斯!跑!快跑!”埃瓦尔猛地推了他一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然后,不等伊格尼斯反应,埃瓦尔自己先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朝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风雪和黑暗之中。
“埃瓦尔!”伊格尼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想跟上埃瓦尔,逃离这个瞬间变成地狱的地方,但他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埃瓦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自己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埃瓦尔的身影被风雪和黑暗吞噬。他想迈步追赶,双腿却如同深陷泥沼,恐惧像冰封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周围的混乱愈演愈烈,爆响声、法术呼啸声、同僚的惨叫声和倒地声不绝于耳。他看到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卫道士和掠夺者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庄稼般倒下,那两头庞大的劫掠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像样的咆哮就瘫倒在地,身上布满了可怕的孔洞。
在恐惧的压迫之下,伊格尼斯那脆弱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跪了下来,尖叫道——
“奇厄教主在上啊!救救我们吧!”
伊格尼斯远远看到那唤魔者头领在吼着什么,但风雪和枪声压过了他的吼声,导致伊格尼斯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雪地里,直到感觉到脑袋一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那里后又拿开了。
“起来。”一名镇民用枪指着伊格尼斯,命令他站起来。
伊格尼斯僵硬地站了起来,怔怔地看了看镇民,又看了看埃瓦尔逃跑的方向——他的足迹已经被新下的雪覆盖,至少没人能找到他了。
“手举起来,”伊格尼斯的腰被那镇民用枪顶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举过头顶,就像他曾经施法的时候那样,只是这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论是尖牙还是恼鬼都放不出来。
“走。”
于是伊格尼斯在镇民的命令下僵硬地往前走着,直到走到了营地前。那个唤魔者头领双手抱头跪在地上,被另一名拿着手枪,背着奇特魔法装置的镇民看着。
“该死的镇民!”那唤魔者头领带着颤音尖声叫到,“居然敢用你们那破烧火棍指着我!”
话音未落,那拿着手枪的镇民给了他一巴掌,伊格尼斯看到唤魔者头领的牙飞了出来,吓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伊格尼斯甚至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甚至连一个法术都没有放出来过。正当伊格尼斯为这一点懊恼时,那唤魔者头领趁着看守分心的功夫,一个箭步跑了出去,想要逃脱镇民的控制——然后他就被一枪撂倒,再也没了动静。而伊格尼斯则几乎是本能般地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些奴隶村民有要走的意思时,那名击毙了唤魔者头领,背着奇特魔法装置的镇民战士就像拎小鸡一样用那只没拿枪的手把伊格尼斯拎了起来,随后又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队伍。
伊格尼斯僵硬地挪动着自己的腿,努力跟上那支队伍,他不敢去看那些浑身雪白的镇民战士,也不敢去看那些刚获得了自由的奴隶村民——“雪原的死神”没要他的命,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被押上那列通往霜牙要塞的火车,关进冰冷的、带有铁笼的车厢时,伊格尼斯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车厢里还有另外几名早些时候被抓到的灾厄村民俘虏,个个垂头丧气,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两名全副武装的镇民战士——分别是这支小队的副队长兼战地符文师和队长兼狙击手,伊万和瓦西里——就坐在对面,那冷漠审视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虽然中途停靠时两人短暂下车,临走前还有一位镇民战士给自己和其他几名俘虏发了些并不算差的食物(一人一块黑麦面包和一碗甜菜汤),让伊格尼斯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两人又回到了车上,还有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拿着法杖的英雄坐在了两名镇民战士的另一边,本来就不好受的伊格尼斯现在更是不知道如何自处——老师们总是告诉他们,英雄们偷学了灾厄村民先发现的魔法,随后又将这些魔法反过来对付他们。伊格尼斯对英雄们的“斑斑劣迹”了熟于心,但他现在可不敢开口提这事。
好在,镇民战士和英雄都没对他怎么样——他们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没空管伊格尼斯。列车在铁轨上平稳运行,但伊格尼斯的心却悬在半空。他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内心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埃瓦尔成功逃跑了吗?老师们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这些镇民会怎么处置他们?霜牙要塞……听说那是镇民最重要的军事堡垒之一,那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灾难再次降临!
列车猛地一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骤然减速的惯性将他狠狠摔在笼子壁上。外面瞬间爆发出激烈的战斗声,亡灵生物的嘶吼和枪声、爆炸声、法术呼啸声混杂在一起。
“亡灵军队!”他听到瓦西里冷静地报出目标的方位。
伊格尼斯吓得魂飞魄散,再次蜷缩起来。他看着伊万用喷薄的烈焰焚烧试图涌入的冰雪僵尸,听着瓦西里狙击枪有节奏的响起,每一次枪响都让他浑身一颤。紫袍英雄撑起的法力护盾挡住了外面射来的箭矢,发出“铿”的声音。那个年轻的法师,竟然也在战斗,虽然生涩,却勇气可嘉。
这一切都超出了伊格尼斯的认知。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而混乱的战斗,魔法与那种名为“枪”的武器交织出的死亡交响曲,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这毫无用处。
突然,一股强大而阴冷的能量在远处凝聚——即使隔着车厢,伊格尼斯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他惊恐地隔着铁栏杆和玻璃窗子看到,数枚缠绕着黑色寒气、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骷髅头,发出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朝着列车疾驰而来!
镇民们的火力在空中交织,大部分骷髅头被凌空打爆。但其中一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巧妙地躲过了所有拦截,在伊格尼斯因恐惧而圆睁的双眸倒影中,越来越大——
“轰!!!”
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车厢狠狠掀动,笼门发出扭曲的金属呻吟。车厢顶部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破碎的木屑、冰碴和雪花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伊格尼斯和其他人一样,被狠狠摔在笼子底部。
他还没从这剧烈的震荡中回过神,就透过车顶那个破洞,看到一只幻翼燃烧着俯冲而下,直扑那名紫袍英雄,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接连的恐怖冲击下,终于彻底崩断——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伊格尼斯的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声音尖锐刺耳,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他忘记了俘虏的身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支配着他的身体。他双手抱头,持续尖叫着,蜷缩在笼子的最角落,身体剧烈颤抖。
瓦西里和伊万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引得瞥了他一眼,那名紫袍法师也在战斗的间隙用余光投来一瞥,其他的灾厄村民俘虏的目光也全都被他吸引,只有那名年轻英雄忙于自己的事务无暇顾及他。
但伊格尼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他看着外面的激战,看着那名堕落的死灵法师闪现进入车厢,用冰刃刺入伊万胸膛,看着众人的愤怒反击和集火……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助和彻头彻尾的懦弱。
当死灵法师最终在集火下灰飞烟灭时,伊格尼斯内心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更深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的老师,亦或者是他刚认识不久却又迅速死于镇民子弹下的战友都在竭力告诉他一个“事实”:亡灵不仅没有脑子,还脆弱不堪一击;英雄和镇民都是懦弱而自大的小人,不配与伟大的灾厄村民相提并论;所有敌人在灾厄村民强大的力量和魔法面前什么都不是——而今晚的战斗彻底粉碎了他对这一切的认知。
战斗结束了,亡灵退去,但仍有阵阵阴风透过破洞呼呼地往里灌。
伊格尼斯瘫在笼子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目睹强者陨落(即使是敌人)带来的震撼交织在一起。他看着紫袍英雄为伊万处理伤口,看着众人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庆幸的表情,一种巨大的、被遗弃的孤独感和对自身无能的憎恶感攫住了他。
“奇厄教主在上啊,救救我们吧……”他再次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向着自己信仰的神明祈祷,但这祈祷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鸣,在伤痕累累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微弱和凄凉。这一次,没有人再呵斥他,但也无人回应他的祈祷。
列车最终在晨曦中驶入了霜牙要塞。堡垒冰冷巨石砌成的城墙在曙光中泛着寒光,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他的自由。他和其他几名灾厄村民被镇民战士们押送着下了车,另一群一袭白衣的镇民战士在他们下车后立刻接替了车上的镇民,押着他们往下方的楼梯走去——伊格尼斯并未意识到他们还没离开火车站。
当伊格尼斯的思绪回到现实的时候,他已被镇民战士们带到了一处昏暗的地方。借助镇民战士们手持火炬发出的微光,伊格尼斯隐约能看到铁轨和站台,以及一列巨大的列车。
随后,伊格尼斯在镇民战士的押送下登上了列车——和他先前乘坐的那列笼子列车不同,这次的列车把两侧舒适的座椅换成了一间间由铁栏杆和铁门间隔开的单间,其中有的单间里面已经关上了灾厄村民,有的则还是空的。镇民战士们找了一间靠近车门的车厢,打开铁门把伊格尼斯扔了进去,随后在伊格尼斯的牢房门口做了个标记后离开了。
列车本来就在昏暗的地方(伊格尼斯认为镇民把他们带到了地底下),牢房里的光照更是少得可怜,伊格尼斯看不清楚边上都关着什么人,只能勉强听到外面的牢房传来烦闷的咕哝声和抱怨声,以及时不时突然爆发的,某人精神崩溃的哭泣声。他摸索着退到角落,冰冷的金属墙壁贴着后背,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列车要开往哪里?是比笼子更可怕的监狱,还是直接走向死亡?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那扇紧闭的铁门——那扇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将他与曾经熟悉的世界彻底隔绝。
黑暗中,恐惧不再是尖锐的爆发,而是化作黏稠的史莱姆液体,缓慢而沉重地包裹住伊格尼斯,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试图从这微小的空间里找到一丝安全感,却只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这死寂的车厢里,如同丧钟般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有人来了?”隔壁牢房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女声,“我还以为这里只会关我一个呢。”
伊格尼斯不敢回应,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唉,好吧,看来又得这么无聊下去了。”那女声随后沉寂了下去,再也未曾有过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车身猛地一震,蒸汽列车骤然发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伊格尼斯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厢剧烈晃动起来,除了列车的隆隆声,他只能听到铁栏杆和铁门的碰撞声。
对如今的伊格尼斯来说,门外的世界已经成为过往,这道铁门将现在的囚犯和过去的伊格尼斯隔开,而他脑海中的埃瓦尔早已不知去向。但列车的启动却像一把钥匙,强行拧开了他心中名为“绝望”的阀门。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未知的存在。
隔壁牢房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仿佛那个冷淡的女声从未出现过。只有列车行驶时单调而压抑的轰鸣,在这地底下的牢笼里无限回荡,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为他的命运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