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管道内部的世界,是一个被遗忘的国度。混凝土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不明菌类,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偶尔会踩到软绵绵的、不知是何物的沉积物,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当我偶尔为了用嗅觉感知环境而暂时关闭过滤系统时,能嗅到空气几乎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几乎令人窒息。显然,在这里不能太过依靠嗅觉。战术目镜提供的绿色视野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绝对的寂静放大了每一种细微的声响。水流滴落的滴答声,我们蹚水而行的哗啦声,甚至作战服纤维摩擦的窸窣声,都在管道中产生空洞的回响,反而更衬出这片地下世界的死寂。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煎熬,未知是最大的恐惧来源。
我尽量放轻脚步,将感知如同蛛网般尽可能向外延伸。在这里,视觉受限,听觉和能量感知成为了主要依靠。我能“听”到管道深处老鼠窸窣跑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某些角落聚集着的、活性微弱的菌类生命,甚至能察觉到水流中携带的、极其微量的异常化学物质残留——这或许来自上游的实验室。
勒忒紧跟在我身后,她似乎比我更适应这种环境。她的呼吸平稳,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真正的猫。有一次,她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侧前方一条狭窄的支管入口。我凝神感知,果然在那条支管的深处,捕捉到几团微弱但带着明显攻击性的活性波动——是某种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群居型虫形以骸,它们似乎将巢穴筑在了那里。
“绕过去。”我低声道。不必要的战斗能免则免。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条支管,继续沿主通道前进。管道系统错综复杂,岔路极多。哲提供的离线地图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骨架,许多细节需要我们自己判断。有时,我们会遇到被塌方碎石完全堵死的路段,不得不费力地清理或寻找其他迂回路径。每一次用力,我都得小心控制着能量输出,避免对回路造成额外负担。旧文明作战服确实起到了很好的保护和辅助作用,但核心的“瓷器”依然需要我自身小心呵护。
行进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还隐约传来了……机器的嗡鸣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管道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和勒忒立刻停下,紧贴墙壁,将身影融入阴影。我示意勒忒保持绝对安静,自己则将感知聚焦向前方。
光亮来自一个向上的维修井口,井口下方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嗡鸣声则来自安装在空间内的某种设备——不是发电机,更像是……通风系统或者水泵?更关键的是,我感知到了两个人类的生命体征!他们就在那个空间里,活性波动平稳,似乎处于静止状态,像是在站岗或休息。
叛军!他们竟然将防御布置到了地下管道系统里!这说明实验室的警戒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或者说,他们对地下通道的重视程度很高。
无法再前进了。这个节点是必经之路,必须解决掉这两个哨兵,或者……想办法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我仔细观察那个维修井口。井口有铁梯通往下方空间,但井盖似乎是从内部锁死的。强攻会立刻暴露。我又将感知投向管道壁,试图寻找其他通路,但墙壁厚重,没有明显的裂缝或通风口。
看来,只能从这两个哨兵身上想办法。
我看向勒忒,用手势传达了意图:我需要她在这里等待,我尝试靠近侦查,寻找制服哨兵的机会。我能感知到勒忒眨了下眼,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身体伏得更低,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活性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进入一种假死状态。这是对控制力的一种极致考验,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模拟出近乎虚无的存在感。我像一缕青烟,沿着湿滑的管道壁,缓缓向维修井口飘去。
越靠近,机器嗡鸣声和哨兵的动静越清晰。我能听到他们低沉的交谈声,用的是某种带口音的通用语。
“……真是受够了这鬼地方,又湿又臭,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知足吧,比在上面挨枪子强。听说‘灰鼠’大人最近火气很大,上面风声紧。”
“哼,还不是因为那批‘货’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少议论这些!看好这破水泵就行,这可是‘巢穴’的命脉之一……”
他们的对话透露出的信息让我心中一凛。“灰鼠”——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证实了他与这个“巢穴”(很可能就是实验室)的密切关系。而且,这个水泵站似乎是实验室的关键设施。
我已经移动到了井口正下方,紧贴着冰冷的井壁。我能从缝隙中看到下方空间透出的灯光,甚至能闻到哨兵身上传来的烟草味。两个哨兵就站在离井口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注意力似乎并不集中。
机会只有一次。我必须同时制服两人,不能发出任何警报。
我缓缓调整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将力量凝聚在双腿。目光锁定了两个哨兵的后颈。就在我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环境中却如同惊雷的脆响,从我脚下传来。我踩碎了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不知是什么小动物的骨头。
两个哨兵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身,手中的武器同时指向井口!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在封闭空间内炸响。
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