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余晖,终于被远山的轮廓彻底吞没。
虹镇,长离的临时别院内,烛火静静燃烧。
长离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下山后,她便恢复了那份属于今州参事的疏离与得体,安排好一切,仿佛那段在男人背上短暂的温存,只是一场被山风吹散的梦。
“夜深了,我已为你备好客房,就在隔壁。”
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你消耗甚巨,需要好生歇息。”
这是逐客令。
漂泊者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和那双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燃烧着星辰的红眸。
他没有戳破。
“好。”
他点点头,声音里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就在长离以为这场无声的拉锯即将以她的“胜利”告终时,男人的身形猛地一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了胸口。
漂泊者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一手猛地撑在了旁边的花梨木桌案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砰!”
桌上的茶具被他带得一阵脆响。
“漂泊者!”
长离心脏猛地一抽,所有的疏离与防备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几乎是挣扎着从软榻上弹起,几步冲到他的身边,不假思索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惊人的滚烫。
隔着衣料,那股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的掌心都烧穿。
她这才惊觉,这个刚刚还在山道上稳稳背着她,步履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竟虚弱得需要她来支撑。
他的脸色比她还要苍白,额前的黑发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嘴唇甚至都失去了血色。
之前硬抗融合体的时间剥夺之力,又在最后强行催动今汐专武中的时序之力……这一切的反噬,终于在此刻,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你……”
长离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架在自己肩上,费力地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令尹参事,此刻却像个慌了神的少女。
她转身想去倒水,却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好不容易端来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时,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温热的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紧握的拳峰上。
漂泊者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息。
他半阖着眼,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长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放下茶杯,蹲下身,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一只滚烫的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毫无防备。
长离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漂泊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摇曳的烛火下,没有丝毫的涣散,反而清明得可怕。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浓重自嘲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看,这就是……能改变世界的‘变数’。”
“虚弱得……像个笑话。”
长离的心被这沙哑的声音狠狠刺了一下,她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神,长离。”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我也会累,会受伤,会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攥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害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又从指缝里溜走。”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她心中最坚固的那道门。
长该的呼吸一滞。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是下山时,她那刻意的沉默与疏远。
“你也要推开我吗?”
他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的心上。
“因为你的徒弟?”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直接,让她根本无从回避。
是啊,因为今汐。
那个她视如己出的徒弟,那个同样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女孩。
她身为师长,怎能……怎能与自己的徒弟……
一个“是”字,就在嘴边,可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脆弱与恳求,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漂泊者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痛苦,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唇边,用那双干裂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灼热的温度,伴随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瞬间席卷了长离所有的感官。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听见他继续用那沙哑的、带着蛊惑般魔力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你的师父让你辅佐我。”
“或许……他早就预见了,我这个‘变数’,也需要一个能让我停靠的港湾。”
“辅佐我,不仅仅是在棋盘上,在战场上……”
他将她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贪婪地感受着那份能让他心安的清凉。
“更是在我疲惫不堪,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能有一个人……就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辅佐。”
“是救赎。”
最后两个字,彻底击溃了长离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救赎?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寻他,辅佐他,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命,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他却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救赎。
原来,在这场名为命运的棋局中,她从来不只是一个旁观的辅佐者。
她也是棋子,是他命中注定的一部分。
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他紧握着她的手背上。
很烫。
长离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反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
“我……”
“不走。”
听到这两个字,漂泊者紧绷的身体,仿佛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一抹安心而疲惫的笑容,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承诺。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长离的耳中。
“今汐那边……我会去说……”
「我谁都不会放开……」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无力地一歪,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只是那只手,依旧固执地、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长离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
没有了醒着时的坚毅与锐利,此刻的他,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脸上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脆弱。
「我谁都不会放开……」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这个男人……
这个贪心的男人。
长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一丝好笑,但更多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满溢而出的温柔与爱意。
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指尖,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一点一点,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然后,是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
罢了。
贪心就贪心吧。
既然已经入了局,成了他口中的“救赎”。
那这一局棋,便陪你下到底吧。
她俯下身,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如羽毛落下的吻。
“睡吧。”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我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