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境崩塌的轰鸣,正在归于虚无。
漂泊者眼前的世界,扭曲的光影与破碎的法则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乘霄山熟悉的、清冷的夜风格。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长离静静悬浮于半空。
她阖着双眼,面容平静,仿佛世间一切的崩塌与重构都与她无关。
而后,她抬起手臂,纤长的手指在身前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赤红色的离火自她掌心涌出,却不再是焚尽万物的狂暴姿态。
火焰化作千万只振翅的火鸟,每一只都燃烧着温顺的、不带丝毫热度的光焰。
鸟群以她为中心,组成一道沉默的、席卷而出的浪潮,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漂泊者感到鼻尖那股属于蜃境的、腐朽甜腻的气味正在消散。
火鸟所过之处,扭曲的残垣断壁如泡影般破灭,南冥启遗留的怨念秽物被悄然抹除。
没有焚烧的噼啪声,没有灰烬的飞扬。
一切只是被还原,被净化,回归最纯粹的虚无。
漂泊者下意识伸出手,一只火鸟轻巧地落在他指尖。
没有灼痛,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随即蝶翼消散成光点。
山间的草木未曾枯萎,夜归的凉风未曾灼热。
随着最后一缕蜃境的痕迹被火鸟吞没,离火倒卷而回,没入长离体内。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过于璀璨的红光自她身上爆开。
漂泊者被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光芒散去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漂泊者再睁眼时,呼吸骤然一滞,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固在半空——
悬浮着的长离,外层那袭平日里衬得她清冷端庄的黑红衣袍,竟已在方才的能量波动中化为细碎飞灰,随着气流簌簌飘落。
此刻她身上,仅余下贴身的衣物。
上身是一件大红织金肚兜,绣着的缠枝莲纹顺着剪裁精巧的边缘蜿蜒,将她肩颈的曲线衬得愈发纤细,腰腹处收紧的系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布料轻薄却难掩肌肤的莹白,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下身是同色的内裤,绣着展翅欲飞的火凤纹样,凤羽的金线在动作间微微闪动,堪堪遮住根部,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白皙腿腹。
往日里被衣袍掩盖的玲珑身段,此刻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肩颈的薄肌、腰侧的软肉、腰线到胯部的流畅起伏,每一处都透着惊心动魄的美感,却又因她此刻紧绷的姿态,添了几分青涩的窘迫。
漂泊者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像是被烫到般想要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抹刺眼的红与白的对比上。
“不许看!”
一声又羞又恼的轻斥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将他的神思猛地拽回。
抬头望去,长离的脸颊早已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着一层薄霞,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红眸此刻盛满了羞愤,甚至还带着一丝慌乱,双手下意识地想要遮掩,却又不知该先护向何处,只能僵在半空。
反应过来的她手腕迅速一翻,指尖凝出淡金色的光华,光华流转间,一套与先前样式相似的黑红衣袍已然成型,如同流水般裹住她的身躯,将那抹惹眼的红与莹白的肌肤尽数掩去。
待衣袍垂落定形,她才像是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敢看漂泊者,只是垂着眼帘,声音带着几分余怒与羞赧:“方才能量冲击失控,衣物才会……你最好忘了方才看到的。”
***
山道上,几名残星会的余党还没从突兀的场景变换中回过神来,就被从林中杀出的夜归军士卒按倒在地,金属镣铐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局已定。
而待羞涩褪去后,半空中的长离身体突兀的轻轻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从空中落下,双脚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漂泊者身形一闪,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入手处,她的手臂一片滚烫,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还好吗?”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没事。”
长离靠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略带虚弱的笑容。
“看来……还是有些高估自己了。”
强行引导如此庞大的力量进行精细入微的净化,加之先前在蜃境中目睹南冥启悲剧所带来的心神消耗,让她此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红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漂泊者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松开了扶着她手臂的手,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半蹲下身子。
宽阔而坚实的后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她眼前。
“上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长离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让她趴在一个男人的背上?
这……
一丝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她苍白的脸颊。
“我……我自己能走。”她小声地拒绝,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漂泊者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蹲着,仿佛她不答应,他就能一直等到天亮。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逞强了,我的……参事大人。”
“属下背您下山,是应尽的职责。”
参事大人。
职责。
他总是能找到这样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长离看着他,眼中的犹豫与挣扎,最终化作一抹无奈又温暖的浅笑。
她不再扭捏,深吸一口气,轻轻向前一步,伏在了漂泊者宽阔的背上。
双手,有些迟疑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漂泊者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手臂向后一托,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大腿。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沉稳而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坐稳了。”
他说。
* * *
下山的路,有些漫长。
残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蜿蜒的山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漂泊者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踏实。
长离伏在他的背上,整个人都陷在他带来的安全感里。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坚实的轮廓,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像是最安宁的催眠曲,让她那颗因为疲惫和心神激荡而纷乱不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这些年,她一个人走了太久,算计了太多,也背负了太多。
她习惯了将自己当成执棋者,习惯了永远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为他们铺平道路。
她已经快要忘记,被人保护,被人背负在身后的感觉了。
原来……是这么的温暖。
温暖得,让她有些贪恋。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她沉溺。
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漂泊者一边的耳朵,有些红了。
长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魅惑的笑意。
“漂泊者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呢喃。
“你的背,很暖和……”
话音未落,一个画面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蜃境崩塌前的一幕。
漂泊者手持那柄属于今汐的银白长剑,清冷的龙影环绕其身,与她的离火凤凰交相辉映。
那一刻,他们是如此的默契。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今汐……
那个她亲手教导出来的、如今已是今州岁主的徒弟。
那个看着漂泊者时,眼中总是藏不住光亮的女孩。
长离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很清晰。
到了嘴边的、那些带着几分挑逗、几分试探的话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眼中的魅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不再是为了调情,也不再是为了试探。
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一丝脆弱的依赖,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漂泊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微妙变化。
背上的人,忽然安静了。
那股萦绕在耳边的、带着魅惑的温热气息,也似乎消散了。
“怎么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
长离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几分调侃的慵懒。
只是,那慵懒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就是这心跳,怎么这么快?”
她轻笑着,温热的呼吸再次拂过他的耳畔,却像羽毛一样,只是一触即走。
“好好看路,别摔着姐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