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令人心胆俱裂的会议,最终以一种进乎苹淡的方式结束了。
福格瑞姆,那位“完美者”,光辉万丈的基因原体,并没有将他那神一般的目光在塔维茨身上多停留一秒。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对“拉芬”战役中一场完美侧翼突袭的复盘里,用华丽的辞藻和精准的战术术语,将一场血腥的屠杀描绘成了一次高雅的芭蕾舞表演。
邵杰——现在的塔维茨——全程垂首肃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的灵魂在原体的灵能威压下瑟瑟发抖,而塔维茨的身体,却因为能亲耳聆听“父亲”的教诲而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混杂着狂热与崇敬的战栗。
这具躯体,爱着那个即将杀死他的人。
会议解散后,他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寝室。他反锁了金属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隔音力场,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个华美与严酷并存的牢笼里。
他需要答案。他不能再顶着索尔·塔维茨的身份,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地活下去。每一次与他人的互动,都是一次在悬崖边缘的舞蹈。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卸下了所有外甲,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紧身衣。他闭上眼,尝试着在脑海中进行一种星际战士基础训练中的“记忆索引冥想”。这是塔维茨身体本能就知道如何去做的事情。
他主动沉入意识的深海,试图打捞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然后,风暴降临了。
记忆的洪流并非温和的溪水,而是一面由无数玻璃碎片组成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脆弱灵魂上。
【……天空是永恒的灰绿色,空气里弥漫着化学废料的甜腻气息。一个瘦弱的男孩,在一座由生锈金属和废弃工业品堆成的山下,从一滩油污中捡起半截还能用的能量电池。这是科摩罗瑞根(Chemos)的童年。饥饿是唯一的法则……】
一阵剧烈的、源自回忆的饥饿感攥住了邵杰的胃。他能清晰地“尝”到那股化学废料的味道,喉咙里充满了酸涩。
【……冰冷的针头刺入脊椎,神经改造的剧痛如同白热的电流在体内炸开。他咬碎了三颗牙,却没有发出一声。教官冷漠的脸在眼前晃动。“疼痛是暂时的,荣耀是永恒的。”双倍的心跳声第一次在胸腔中响起,如同宣告一个凡人的死亡与一个半神的诞生……】
邵杰的后背猛地弓起,幻痛如同鞭笞,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能感觉到第二个心脏植入时,撑开肋骨的恐怖撕裂感。这不是他的痛苦,但他却要全盘承受。
【……第一次穿上动力甲,第一次扣动爆弹枪的扳机。巨大的后坐力几乎让他脱臼,但他身边的战友们却发出畅快的大笑。一个有着一头火焰般红发的年轻人,拍着他的肩膀,将一枚弹壳塞进他手里。“欢迎加入第三军团,兄弟。”……】
我是谁?
邵杰的意识在记忆的漩涡中尖叫。他是那个在化工废土挣扎求生的男孩,是那个在改造台上承受非人痛苦的新兵,是那个在战场上失去挚友的战士。他又是那个坐在电脑前,喝着可乐,将这一切都当作背景故事阅读的视频博主。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在他的颅骨内疯狂地冲撞、撕扯。
【……“你的剑法,塔维茨,过于注重实用,缺乏美感。”训练笼中,卢修斯用他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剑,优雅地格开他势大力沉的劈砍。“战斗不是屠宰,而是一门艺术。”……】
【……“连长,您的战术决策永远是正确的,但偶尔……也该信任一下我们的荣耀。”他的副官,一个名叫尤斯塔斯·-马龙(Eustace Malone)的、总是过分严肃的战士,在他面前沉声说道。马龙的盔甲上,总是擦拭得一尘不染,找不到一丝瑕疵……】
【……在‘完美之城’,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原体福格瑞姆。那位光之凤凰如同太阳般耀眼,他身上散发出的灵能光环,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歌唱。塔维茨和所有帝皇之子一样,在那一刻,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的父亲就是宇宙中最完美的造物,而他们毕生的追求,就是去模仿、去接进那种完美……】
崇拜、骄傲、痛苦、愤怒、悲伤……属于索尔·塔维茨的百年人生,像一场光怪陆离的迷幻电影,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播放。他是一个溺水者,被动地被灌入这庞大、沉重、充满了荣耀与创伤的记忆之海。
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溶解、被同化。邵杰这个名字,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行!
一个源自灵魂深处的求生警报,将他从沉沦中惊醒。他不能迷失在这里。他必须找到一个坐标,一个能将这一切混乱信息串联起来的“锚点”。
历史。
他唯一比索尔·塔-维茨更强大的武器,就是他那来自未来的历史知识。
他强迫自己从那些情绪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像一个疯狂的图书管理员,在被飓风席卷过的图书馆里,拼命寻找一本特定的书。他需要一个足够关键的、能和他的“剧本”对上的事件。
他的意识在无数场战斗的记忆中穿梭,跳过那些与无名异形和人类叛军的血腥厮杀。终于,他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一个让他感到生理性不适的、血腥的名字。
谋杀(Murder)。
一段清晰、完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被粘稠的紫色菌毯和不断蠕动的血肉组织覆盖的星球。天空是病态的暗红色。空气中飘荡着能让钢铁腐蚀的孢子。他们在这颗星球上,与一种被称为“Laer”的、蛇一样的异形种族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血战。
他记得Laer神庙中那些诡异的、充满了堕落与诱惑的雕像。
他记得许多战友在战斗后,性情开始变得暴躁、偏激,对杀戮的欲望越来越强。
他还记得,原体福格瑞姆,在战役的最后,从敌人的神庙中,找到了一把造型奇异的、仿佛活着一般的黑色长剑。
当福格瑞姆拿起那把剑的时候,塔维茨记得自己,以及身边的凤凰卫队,都曾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发自骨髓的寒意。
邵杰的意识从记忆深处猛地抽离,如同潜水员冲出深海。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撑着地板,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Laer。
谋杀星。
恶魔之剑“拉瑞克斯”。
这些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与他那份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清晰无比的“战锤40K历史年表”飞快地进行着比对。
一个又一个事件被串联起来。
清除Laer异形之后,福格瑞姆获得了那把被混沌腐化的恶魔之剑。
紧接着,为了“表彰”帝皇之子军团的功绩,战帅荷鲁斯将把他们调往一个新的星系,去苹定一场“叛乱”。
一个名为“伊斯塔万(Isstvan)”的星系。
邵杰颤抖着抬起头,环顾着这个属于索尔·塔维茨的、华美而冰冷的寝室。他抬起那双不属于自己的、巨大的手,看着上面因为用力而虬结的青筋。
一个让他灵魂冻结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从谋杀星战役结束,到舰队抵达伊斯塔万三号,只有不到三个月的航行时间。
三个月。
对他而言,“伊斯塔万三号”,不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悲壮名词。
不是他在视频里可以反复渲染、赚取观众眼泪的英雄史诗。
而是他自己的,一个已经设定好了精确时间的……
刑场。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