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这是邵杰恢复意识后,所能感知的唯一真实。
它不是现代医学范畴内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和量化的痛苦。这是一种源自细胞深处、来自骨髓与神经纤维的全面叛变。仿佛他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尺寸过小的、由钢铁和活体肌肉铸成的模具里,每一秒钟,身体都在试图将他这个异物碾碎、消化、或是排斥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心跳。
不对。是心跳们。
一声沉重如战鼓的“咚”,紧接着是另一声稍显急促的“砰”。两个截然不同的节拍,以一种诡异的二重奏,在他的胸腔内擂响。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通过肋骨的共振,直接锤击在他的意识之上。
邵杰猛地睁开眼。
没有循序渐进的苏醒过程,他的双眼如同两个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感光仪,将周围的一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清分辨率,暴力地灌入他的大脑。
他正躺在一张简朴到堪称严酷的金属床上,身下的织物有着砂纸般的粗糙质感。房间的墙壁是闪烁着柔和珠光的白色大理石,上面雕刻着简洁的古典几何纹路,但天花板却是裸露的、涂装着军用灰色的强化装甲板,粗大的管线和数据接口在上面纵横交错。墙角立着一尊无暇的、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像,其姿态和肌肉线条完美得不似凡人,手中却捧着一个狰狞的、翼展超过两米的帝国天鹰徽。
华美与杀伐,优雅与严酷,在这种极致的冲突中达到了病态的和谐。
这是帝皇之子的美学。
邵杰的脑海里,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如同水中的墨迹般晕开。这个念头冰冷、客观,带着一种惯常的漠然。它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
他挣扎着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场风暴。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熟悉的百米冲刺都会喘息的大脑,完全无法协调这具躯体里蕴藏的、如同核反应堆般澎湃的力量。他只是想“坐起来”,但手臂的肌肉却以远超预期的力量猛地推向床面。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金属床架被他一手按出了一个清晰的凹陷。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手。宽阔的掌面,青筋如同山脉般虬结,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根精钢铸造的短棍。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数百万字的战锤历史考据,而不是在金属上留下毁灭的印记。
恐慌,迟来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冷甲板的瞬间,腿部肌肉再次背叛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踩着高跷的孩童,完全无法掌握平衡。他踉跄着,庞大的身躯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堪比撞车的闷响。光洁的大理石墙面应声出现了一丝蛛网般的裂纹。
他扶着墙,大口喘息着。肺部的风箱在疯狂鼓动,那双重的心跳在他的耳中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雷鸣。他抬起头,看向墙壁。那被打磨得如同镜面般光滑的石材,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不,是“它”的模样。
镜中是一个巨人。
身高至少两米三,或许更高。宽阔的肩膀几乎能塞满一扇门。一张轮廓分明、如同古典雕塑般英俊的面孔,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下颌的线条坚毅得如同山崖。一头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银色短发下,是一双紫罗金色的眼眸。
但此刻,那双本该充满自信与骄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现代灵魂的、最原始的惊骇与茫然。
他的脖颈两侧,各有三个银色的金属接口,如同某种狰狞的勋章,深深地植入皮肤之下,偶尔有细微的蓝色电弧在上面一闪而过。
那是动力甲的神经接驳端口。黑色甲壳的外部终端。
“不……不,不,不……”
邵杰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嘴里发出无意义的、绝望的呢喃。他认得这张脸。他在无数的官方插画、模型封绘和同人作品里见过这张脸。
帝皇之子军团第三舰队,第十连连长。
凤凰卫队的编外成员。
伊斯塔万三号的英雄。
索尔·塔维茨(Saul Tarvitz)。
一个注定要在几个月后,被自己的基因原体和整个军团背叛,在病毒炸弹的烈焰和数万变节同胞的围攻下,战至最后一刻的悲剧忠诚者。
“……呼叫塔维茨连长。收到请回答。”
一个冷静、毫无感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的颅骨内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某种技术直接作用于他的听觉神经。
邵杰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浇透。
是舰内通讯。
他的身体,那个属于索尔·-塔维茨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喉结滚动,声带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震动,一个沉稳、清晰、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塔维茨收到。请讲。”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恐慌,只有一名阿斯塔特指挥官如常的冷静与高效。
“根据既定日程,‘拉芬’战役的战后总结会将于一个标准时后在第三战略甲板举行。‘完美者’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完美者。The Phoenician。
福格瑞姆。
邵杰感觉自己的两个心脏都漏跳了一拍。那个名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我明白了。”塔维茨的嘴唇自行开合,用最标准的军团敬语回答道,“为了帝皇与原体。”
“为了帝皇与原体。”通讯结束了。
死寂再次笼罩了房间。邵杰,或者说塔维茨,坐在冰冷的甲板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必须去穿上那身紫金相间的动力甲,必须去面对那个即将亲手把整个军团推入深渊的基因原体。
求生本能,这个人类最古老的驱动力,战胜了恐惧。他必须扮演下去。他必须成为索尔·塔维茨。
他扶着墙,用尽全力,才让这具庞大的身体重新恢复站立。每一步都像是一场与地心引力的战争。他走到房间一侧的金属门前,将手掌按在一个识别面板上。
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连接着寝室的私人军械库。
一具闪烁着微光的、紫金配色的MK4“极限型”动力甲,正静静地矗立在固定支架上。它的每一个甲片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用优美的白色字体铭刻着诗句和战斗箴言。这不仅是一件战争工具,更是一件艺术品。
而在动力甲旁,一个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它的下半身是履带,上半身保留了人类的躯干,但双臂被替换成了巨大的机械臂和各种维护工具。它的双眼是红色的感光器,裸露的大脑上插满了电极和导管。
机仆(Servitor)。
看到这个将生物与机械粗暴缝合在一起的悲惨造物,邵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在他灵魂感到恶心的同时,塔维茨的身体却毫无反应。对他而言,这东西和房间里的灯具一样,只是个工具。
“着甲。”塔维茨的嘴唇吐出这个冰冷的词。
机仆的红色独眼闪烁了一下,开始移动。机械臂展开,发出液压杆活动时的“嘶嘶”声。它开始以一种精确而高效的顺序,将一片片沉重的甲胄安装到塔维茨的身上。
胸甲、臂甲、腿甲……每一次扣合,都像一次冰冷的拥抱。当头盔被戴上的瞬间,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邵杰眼前。战术数据显示流如同绿色的瀑布,在视网膜投影上一扫而过。他能清晰地“看”到房间内的空气循环流向,能“听”到隔壁舱室里一名星际战士正在校准爆弹枪机簧的微小声音。
这是感官的解放,也是感官的牢笼。
着甲完毕。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堡垒。他尝试着迈出一步。这一次,在动力甲内置的陀螺仪和肌纤维束的辅助下,他的步伐稳健了许多。
他走出军械库,踏上了通往战略甲板的宽阔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描绘着帝皇之子军团光辉战史的全息壁画。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艾多隆、维斯帕西安、卢修斯……以及福格瑞姆。
就在他拐过一个弯角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同样穿着MK4动力甲,但他的盔甲是纯粹的、象征着荣耀的金色,肩甲上是凤凰卫队的徽记。他的头盔抱在腋下,露出一张如同阿波罗雕像般英俊,却又毫无表情的面孔。他的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手术刀,仿佛能剖开塔维茨的装甲,直视他内在那个颤抖的灵魂。
凤凰卫队长,阿波罗尼乌斯。
邵杰的心脏,不,是两颗心脏,同时收缩。他从战锤历史中知道这个人。福格瑞姆最忠诚的影子,观察力敏锐到变态的禁卫。
“塔维茨连长。”阿波罗尼乌斯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精准,不带任何感情的色彩,“你的状态似乎……有异。”
来了。
邵杰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凝固。塔维茨的身体本能地立正,双臂在身侧并拢。“卫队长。”他听到自己沉稳地回答,“或许是再生槽的后遗症。”
阿波罗尼乌斯的目光在他的盔甲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寻找最细微的划痕和污点。“‘拉芬’的清洗行动,我看了你的战后报告。简洁,但缺乏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些土著使用的‘声波武器’,你的描述过于模糊。”
邵杰的大脑一片空白。拉芬世界?声波武器?那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战役?他的历史知识储备主要集中在荷鲁斯之乱的核心事件上,对这种大远征期间多如牛毛的小冲突,他只有模糊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即将露出破绽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些零碎的画面,如同干扰的信号,从塔维茨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扭曲的丛林、发出刺耳尖啸的异形植物、战友们七窍流血倒下的样子……
这是他结合塔维茨的记忆碎片和自己对星际战士生理构造的了解,临时编出来的解释。
阿波罗尼乌斯静静地听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依旧锁定着他。走廊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引擎的低吼在回响。
“一个有趣的理论。”几秒钟后,阿波罗尼乌斯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怀疑。“我会把它附在你的报告后面,提交给基因官。不要迟到了,连长。‘完美者’……不喜欢等待。”
说完,他不再看塔维茨一眼,转身迈开步伐,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塔维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感觉到,自己动力甲的内衬,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他艰难地抬起脚步,继续向着第三战略甲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