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耶宗莲神色古井无波,并未因两仪织的突然出现和凌厉攻势而产生丝毫动摇。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织的身影,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仪织将“九字兼定”稳稳提起,冰冷的刀尖笔直地指向荒耶宗莲的眉心,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刺穿。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你吧?”织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质问,“那个自以为是,以为能够操纵所有人命运的棋手?”
她紧盯着对方,眉头微蹙,内心反而隐隐期待他能说些什么。无论是辩解、嘲讽还是承认,都能从话语的缝隙中,撬出更多关于他目的和计划的线索。
然而,面对织的质询,荒耶宗莲依旧沉默如石。他没有任何回答的意图,只是枯槁的双手在身前猛然一合,随即向外缓缓拉开。
刹那间,一阵阵扭曲空气的透明光晕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周遭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潮水般向他涌去,将他的身形迅速吞噬、淡化。
“等等!”
两仪织顿时急了。她不再犹豫,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手中的九字兼定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毫不犹豫地刺向那团正在收缩的黑暗!
嗤——!
剑刃精准地刺入了翻涌的黑雾,锋锐的剑气将雾气搅动成一个混乱的漩涡。但两仪织的感觉却像是刺入了虚无,毫无着力感。她的身影直接穿过了那片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落在巷子的另一端。
身后,空空如也。无论是荒耶宗莲,还是被他夹带着的白纯里绪,都已彻底失去了踪迹,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魔力残渣。
“切……失算了。”两仪织有些不甘地咂了咂嘴,手腕一振,甩落剑刃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直接动用‘剑印’,说不定能留下他。”
她确实从师傅沈玄知那里学到了一些“太极剑印”的皮毛,虽然在运用的精妙和熟练度上远不及沉浸此道多年的两仪式,但单论瞬间的爆发与纯粹的杀伤力,她自信要更胜一筹。
伴随着清脆而流畅的机构磨合声,她将九字兼定重新收回体内。人偶身躯完美地隐藏了这柄利刃,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就是师傅之前说的……‘时机未到’吗?”她回想起沈玄知偶尔会冒出的、意味深长的话语,低声自语,“除了那个所谓的‘观布子之母’,师傅这掐指一算的本事,有时候还真是准得让人讨厌啊。”
能够窥见未来的一角,这种能力,说实话,让她有点羡慕。
轻轻叹了口气,织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和服,将衣襟拉得更紧些,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来自荒耶宗莲残留的冰冷气息。她慢慢走出昏暗的小巷,重新融入了城市夜晚的灯火之中。
看着街上行人身上各式各样的现代服饰,织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嘀咕。她还是有些羡慕式的。明明每次战斗都那么激烈,但式穿着的和服总能奇迹般地保持完好。反观自己,一旦动起手来,和服的下摆、袖口甚至腰身,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破损和脏污,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爽。
正当她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行走时,一个略带惊讶和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式?我们……不是刚分开不久吗?”
是黑桐干也。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行李袋,正站在路边,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式’?”两仪织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狡黠而又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笑意。她几步上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黑桐干也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我想出去逛逛,黑桐。陪我一下嘛!”
“等、等等……”黑桐干也下意识地想叫停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眼前少女这风风火火、略显莽撞的样子,和他所熟悉的那位清冷孤高的两仪式截然不同。
然而,这种陌生的活泼之下,却又隐隐透出一种极为熟悉的、源自过往的感觉。两种矛盾的特质交织在一起,让黑桐干也的思绪瞬间有些混乱,眼前甚至微微模糊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弃了抵抗,任由这个和式有着八成相似的少女拉着自己,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很快,两仪织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家售卖各种服饰的店铺,橱窗里展示着风格各异的服装。织的目光略过那些时髦的洋装,最终落在了店内一角正在打折促销的和服区域。
虽然这些和服的质感和做工,远远比不上两仪家为她
定制的那般名贵精美,但对于织而言,和服依旧是最习惯、最舒适的穿着。其他的服装,总会让她觉得有些别扭,不够自在。
“黑桐,你看我的衣服,”织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在和服中算是便服的布料,指着腰际和下摆几处明显的破损,还有袖口沾染的污渍,语气带着点委屈,又像是理所当然地要求,“都已经坏成这样了。”
黑桐干也走上前,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指控”。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她指出的破损处,确认确实需要更换,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那套她看中的、叠得方方正正、只能看清大致颜色和素雅纹样的促销和服旁边的价签。
“这个价格……倒是意料之外的便宜。”黑桐干也有些意外地低声说道,“我记得和服通常都很昂贵才对。”
“怎么会呢?”织拿起那件和服,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语气轻松,“这种东西,完全比不上我们以前穿的那些啦。不过呢……”她拍了拍柔软的布料,“反正就是日常穿穿,应付一下,够用就好了。”
“只要几万日元啊……倒是没什么问题。”黑桐干也点了点头。这点花费,相对于他刚刚提着的那个袋子的总额来说,确实微不足道。
“太好了!”两仪织脸上立刻绽放出明亮的笑容,拿着心仪的和服,又拉着黑桐干也快步走进店内。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花多少时间,就换好了新衣服,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淡雅的底色配上简单的流水纹样,虽然不算华贵,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那份不同于式的、更为外显的锐利与活力。
“感觉真不错!”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然后对着黑桐干也笑道,“多谢啦,黑桐!”
心情大好的织,又拉着黑桐干也在附近的便利店和小吃摊买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和零食,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两人继续沿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漫步。
时间已晚,路上的行人开始稀疏。两仪织抱着温暖的牛皮纸袋,偶尔会好奇地拿起一个刚出炉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面包,凑到鼻尖嗅一嗅,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满足。
忽然间,她停下了脚步,毫不犹豫地将整个牛皮纸袋塞到了黑桐干也的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黑桐干也有些莫名其妙。
“式……这些东西,你平时好像都不是很喜欢吃吧?”黑桐干也的语气带着怀疑,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敏感的界限。
“怎么会不喜欢呢?”织转过头,脸上带着式绝不会有的、略显俏皮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都对这种新鲜、平常的东西很感兴趣吗?”她的话语中丝毫没有掩盖自己身份的打算,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发现。
“等等!你……你是织?!”黑桐干也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在式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后,关于“织”这个存在的记忆就变得模糊而破碎,如同被刻意遗忘。苍崎橙子当时的推测是,作为式体内另一个人格的“织”,很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为了守护式而“死去”了。
“很意外吗?”两仪织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了笑,“我的师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哦。”她意有所指地说道,“他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方式,有意无意地向你透露过一些关于‘我们’的事情吧?难道这段时间,你都没有顺着这些线索去深入调查一下吗?”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况且,观布子市这边的教会势力,似乎也没有其他魔术中心城市那么活跃和具有排他性。”织大致能猜到原因,多半是因为两仪家虽然特殊,但并未展现出足以威胁传统魔术世界秩序的力量,而式的存在与能力,也并未完全暴露在时钟塔或其他大型魔术组织的视线之下。
“我……只是稍微了解了一点皮毛。”黑桐干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张与式极为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脸庞,内心百感交集,“但苍崎小姐似乎并不打算让我深入接触这个世界,也许……是觉得我不太合适吧。”
“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多说。”织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我刚才,其实是去调查之前那件没有彻底了结的事情。”
“那……件事情!?”黑桐干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他想到的是那起表面上已经结案,但处处透着诡异的连续杀人案。官方报道中,凶手已在抓捕过程中发生“意外”身亡,但无论是他还是式,都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当初迫于舆论压力,搜查只能草草收场。
“那个杀人鬼……真的再度出现了吗?”黑桐干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你其实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吧?”织看着他,眼神锐利,“式虽然有所猜测,而我已经将她的猜测证实了。”
黑桐干也顿时急切起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凶手到底是谁?是……”
然而,两仪织却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追问,并没有将白纯里绪的名字直接透露出来。
“这个嘛,就当作是你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考验吧。”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用一副前辈教导后辈的口吻说道,“眼下,还是先把浅上藤乃的事情解决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要太着急了,黑桐君。”
“好吧……”黑桐干也也知道追问无用,只好叹了口气。
他想起与式的约定,说道:“明天……大概就会有结果了吧。”按照他的预测,浅上藤乃在追查凑启太的过程中,力量已然失控,从最初针对特定目标,发展到无法控制地杀戮那些社会渣滓。
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在街角就此分别。两仪织看着黑桐干也提着零食袋、略显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苦恼和沉思。
她独自回到略显冷清的伽蓝堂事务所,刚推开门,就撞见了正端着一杯咖啡,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苍崎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