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总部 · 深层简报室
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冰冷地吞噬着光线,空气里循环过滤系统的低鸣,营造出一种无菌的,令人窒息的静谧。
井之上泷奈站得脊背挺直,与她手中那份刚完成汇总,条理清晰的电子报告相得益彰,指尖轻轻敲击着平板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她面前,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后,楠木司令端坐着,指尖在平板光滑的边缘来回摩挲,划过终端上滚动的数据流,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辛苦了,泷奈。”
楠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从那些遗孤之子的残党嘴里,撬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初步审讯结果显示,所有被捕成员都遭受了强力的精神封锁,一种基于异常能力的‘思想钢印’。他们无法对组织外人员泄露核心机密,强行触及会导致神经痉挛,记忆紊乱乃至脑死亡。”
她汇报时,目光始终恭敬地落在楠木司令鼻梁的高度,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权威的敬畏。
“果然如此。”
楠木司令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点,屏幕暗了下去,她顺手将桌上一个微微歪斜的笔筒摆正了半毫米。
“这符合他们一贯的偏执风格,我们和这帮自诩升格者的疯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司令,这些无法提供情报的俘虏,该如何处理?”
泷奈的身体绷紧了些,等待着指令。
“按照异常关联高危废弃物标准流程处理。”
楠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垃圾分类。
“执行安乐死,确保无痛迅速,后续高温焚化,消除一切物理残留。”
“了解。”
泷奈利落地接下指令,身体却未立刻转动,眼眸中闪过基于规章制度的困惑,但她开口时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司令,我还有一个疑问。”
“说。”
楠木抬起眼,那目光让泷奈感觉像是被无形的探针扫描着。
“根据现场能量残留分析及锦木千束的初步报告……那名与千束共同行动,被称为无颠的非登记个体,独自正面击溃了已完成人斩转化的藤田断司——一个被我们内部评定为S级的异常威胁实体。”
泷奈的语速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强调着数据的客观性,她略作停顿,让这个结论的重量在司令面前充分沉淀。
“这意味着,她不仅拥有超常的战斗力,其体内极大概率也已觉醒或承载了某种强大的,未被记录的异常能量。这样一个不受控的高危因素流落在外,按照DA应对潜在异常威胁的标准操作规程,理应将其纳入优先管控范围。为何此次指令中,并未要求我将她一并带回总部进行评估与收容?”
泷奈的目光保持着恭敬的垂视,但语气里的不解仍然可辨。
在她看来,放任如此强大的异常个体在外,是明显的程序疏漏。
楠木司令静静地听泷奈说完,脸上并未因这番合乎规程的质疑而露出不悦,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轻轻抬手,一个微小的动作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打断了泷奈还想继续列举条款的势头。
“泷奈,你的考虑完全符合标准流程,逻辑严谨。但是,处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异常’,不能只停留在冰冷的威胁评估数据上。”
楠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沉稳和超越纸面规则的考量,她的手指交叉置于颌下,目光深邃。
“首先,通过千束上传的战斗数据记录和市内监控网络的交叉验证,这个‘无颠’在事件中始终处于保护平民的立场,其行为模式展现出明确的‘守护者’倾向,而非‘破坏者’。她并非我们传统定义中需要立即清除或禁锢的威胁。”
楠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让泷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你认为,我们DA内部,从理事会到各个行动部门,真的是一片和谐,铁板一块吗?”
这个问题让泷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沉默地低下头,虽然泷奈对内部倾轧有所察觉,但对此她都是至始至终不愿多言的姿态。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将她‘请’回总部,按照那套繁琐的程序,她的信息,能力评估,安置去向……这些情报在决策和执行过程中会经过多少人的手?我无法保证,所有经手的人都会像你一样,纯粹基于控制风险的原则来对待她。”
楠木没有等待泷奈的回应,继续冷静地剖析。
“组织内部的派系斗争,资源的争夺,你应该有所察觉。这样一块突然出现的‘肥肉’,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新棋子,会被多少人盯上?到时候,她很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动地卷入她根本无法理解的权力漩涡,成为某些人用以打击异己的工具,或者,更糟,成为某些激进派系眼中必须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楠木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泷奈,钉穿了她的思维,泷奈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她明白了司令话语深处的警告。
“试想,一个被内部倾轧激怒,且拥有颠覆性力量的个体,一旦彻底失控,那才是我们真正无法掌控的,灾难性的后果。相比之下,让她暂时留在外面,处于我们外围监视网络的可视范围内,保持现状,反而是目前风险收益比最高,最稳妥的选择。至少,我们还能观察,还能以相对中立的身份与她进行有限度的,非对抗性的接触——比如,通过千束那条线。”
泷奈沉默地听着,脑中快速权衡着,她明白了楠木的深意,这是基于对组织内部复杂性的深刻了解,所做出的一种更高级别,更冷酷的风险管控。
将无颠引入总部,非但不能有效控制,反而可能亲手制造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因此,司令的深谋远虑确实点醒了她。
“我明白了,司令,是我将问题理想化了。”
泷奈再次颔首,这次的回应带着被说服后的冷静与叹服。
“做好你分内的事,泷奈,维持表面的秩序已属不易,有些潜在的漩涡,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前,盲目涉入只会被吞噬。”
楠木挥了挥手,终结了这次谈话,那姿态带着长久居于上位者的决断力。
“去执行命令吧。”
“是。”
泷奈转身,迈着规律坚定的步伐离开了简报室,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闭,将她身后那片充斥着理性计算与冰冷决策的空间彻底隔绝。
简报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楠木司令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微微后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缓慢敲击。
“无颠……”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来自异国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
将一个能独立解决S级异常的强者推向对立面,无疑是愚蠢的。
但如何与这样的存在相处,如何在组织内外的暗流中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考验的远不止是力量。
她抬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某个分格显示的,千束与无颠在服装店门口的远景影像,画面中,千束正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而无颠则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
随即,她干脆地关闭了屏幕。
眼下,维持这种微妙的观察与有限接触状态,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至少,在有人愚蠢到主动打破这危险的平衡之前。
LycoReco咖啡厅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暖黄色光晕中,白日里咖啡与甜点的香气已然淡去,只余下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和木料本身的温润气息。
最后一盏展示柜的灯熄灭,将空间让给了从窗户渗入的,被城市霓虹渲染得暧昧不明的微光。
“我回来啦——!”
千束踮着脚尖,像一只试图溜过猎人视线的猫,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店内宣布。
她动作轻巧地反手锁上门,内心祈祷着这个时间点,米卡老师应该已经在二楼休息了。
“玩得还开心吗,千束?”
温和醇厚的嗓音自身后阴影处响起,吓得千束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米卡老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最角落的卡座里,手中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马克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已化作了家具的一部分,等候多时。
“米,米卡老师!您还没睡啊?”
千束心脏漏跳一拍,立刻换上最灿烂无辜的笑容,用过剩的活力掩盖心虚。
“今天……今天月色真不错,我就多散了会儿步!净化心灵!”
米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吹了吹杯中的热气,呷了一口。
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几秒后,他才放下杯子,语气中掺杂着关切与少量严厉。
“我记得我之前的指令是远程观察,保持安全距离,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终止并报告。而楠木司令后续传来的报告显示,目标区域发生了S级异常能量反应,以及……大规模结构性破坏。”
他的目光扫过千束身上那件虽然整理过,但依旧能看出并非出店时原样的Lycoris制服,眼神如鹰。
“我需要一个解释,千束。”
千束的肩膀垮了下来,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收起夸张的笑容,老老实实地站好,手指地绞着衣角。
“对不起嘛,米卡老师……情况它……发展得有点超出预期! 但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而且,我还成功完成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战略性外交任务!”
她试图将功补过,眼睛重新亮起光采。
“哦?”
米卡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用户调研收获巨大!”
千束挺起胸脯,骄傲道,
“我成功结识了一位潜力无限,实力超群,并且经过实战初步验证,人品相当可靠的可持续发展盟友!这对我们LycoReco未来拓展业务,应对高端客户需求,提升整体生存率,具有不可估量的长期战略价值!”
她刻意用了些听起来很正式的词汇,试图提升这次违规行动的格调。
“盟友?谁啊?是帅哥吗?!”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八卦渴望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瑞希穿着松垮的睡衣,揉着眼睛走了下来,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她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来了精神,趿拉着拖鞋凑到千束面前,伸出食指不依不饶地戳着她的肩膀。
“喂,千束!别想蒙混过关!你早上出门前可是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跟踪行动要是被发现了,就带一个超级无敌帅的顾客回来补偿我受伤的心灵!帅哥呢?在哪呢?快交出来!”
千束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真实的茫然。
“诶?我……说过这话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清晨出门时的情景,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关于对瑞希承诺的部分一片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兴致勃勃地准备去观察稀有生物,但具体和瑞希说了什么……
印象非常淡薄。
可是,以她对瑞希的了解,这家伙虽然财迷又爱帅哥,但在这种事情上编造谎话的可能性极低。
“当然说过!”
瑞希双手叉腰,一副‘你敢不认账’的嗔怪表情。
“我可是期待了一整天!结果你就带回来一个盟友?盟友能当帅哥看吗?能抚慰我因为期待落空而破碎的少女心吗?”
“呃……这个嘛……”
千束的大脑飞速运转,指望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那股因为记忆缺失而产生的不安感再次悄然浮现,她赶紧打了个哈哈,试图脱身。
“帅哥……帅哥当然是要精挑细选的嘛!哪能随便就带回来!瑞希你放心,下次,下次一定!”
她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侧身躲开瑞希试图揪住她衣领的手,像一尾滑溜的泥鳅般冲向浴室方向。
“我先去洗澡了!身上都是灰!晚安米卡老师!晚安瑞希!”
看着千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瑞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真是的,说话不算话……”
她转向米卡,寻求认同。
“店长,你看她!”
米卡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嘴角带着一丝纵容的苦笑。
“让她去吧,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你也早点休息,瑞希。”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战斗的尘埃与疲惫,却无法冲散千束心头的疑虑。
她靠在瓷砖壁上,任由水幕笼罩脸庞,努力在脑海中回放清晨的细节,但那一段记忆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只有模糊晃动的轮廓,缺失了关键的声音和色彩。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匆匆洗完澡,千束穿着舒适的睡衣,湿漉漉的金发随意用毛巾包着,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私人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带着一种近乎迫切的求证心理, 调取了咖啡厅今早开门前后的内部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着在她准备出门时,似乎是为了让米卡老师松口,她拉住了正盯着电脑屏幕,一脸愁云的瑞希作为临时盟友,真的拍了拍胸脯,用清晰的口型说道。
“就只是去看看嘛!我保证,远远地观察,绝对不上前打扰!用我最拿手的‘完美潜行·千束特别版’!如果被她发现,我就…我就带一个超级帅的顾客回来奖励瑞希!或者包一个月的洗碗工作!”
千束盯着定格的画面,呼吸微微一滞。
瑞希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做过这个承诺,但她自己却完全忘记了。
寒意悄然爬升,她回想起第一次动用那异常能力,修复柯尔特手枪时的感觉。
不仅仅是力量的涌动,还有一种某种珍贵之物被从灵魂上剥离的空落落感。
当时她以为只是错觉,或是高强度战斗后的精神损耗。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她闭上眼,努力在记忆的宫殿中搜寻,比对。
不仅仅是今早这段关于“帅哥承诺”的记忆变得模糊……她惊恐地发现,还有一些更久远的,她非常珍视的,属于LycoReco日常的快乐片段,也变得如同褪色的照片,细节丢失,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甚至有几段她确信曾经存在,充满欢笑的重要记忆,直接变成了一片无法触及的空白。
代价……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她的心湖,激起绝望的涟漪。
这种源自异常生物的力量,并非无偿的馈赠,每一次动用,都需要付出某种代价作为交换。
而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代价,竟然是她的记忆。
那些构成锦木千束这个存在最核心、最宝贵的日常与情感碎片。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幽光映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细细密密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原来,想要守护什么,真的需要付出对等的,甚至更为沉重的代价。
那么,为了守护LycoReco的这份日常,她未来……还需要支付多少记忆呢?
千束缓缓合上电脑,将微微发烫的额头抵在桌面上,第一次对自身获得的新力量,产生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本能地想去找米卡老师,那个总是能给她指引和安慰的大家长,但脚步刚挪动,又顿住了。
米卡老师会担心,会想尽办法保护她,甚至可能会限制她使用这份危险的力量。
这固然是出于爱护,但……如果下次再遇到需要守护LycoReco,守护大家的情况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而不用这份力量吗?
不,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将她紧紧护在羽翼下的保护者,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她处境,或许……正经历着类似困扰的同行者。
一个身影瞬间闯入脑海——那个同样承载着异常能量,战斗起来冷静得近乎非人,却在日常中会流露出笨拙一面的黑发女子。
无颠小姐。
千束立刻抓起了床头的手机,解锁,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点开了与无颠的聊天界面。
她组织着语言,将自己发现记忆缺失,以及怀疑这与动用异常能力有关的发现和惶恐,尽可能清晰又带着点语无伦次地发送了过去。
她需要倾诉,更需要一个或许能给她答案或至少是共鸣的参照。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在放大她内心的不安。
说真的,按照无颠小姐的思考方式,如果她的回复是和她的人一样,直接,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像是——
【记忆确为独特之物,但若需支付数段记忆,便能换取珍视之人与物的存续,此为稳赚不赔之交易,逻辑上,你已获利。】
啊,那自己可真要火大加委屈爆表,得好好说道说道低情商的无颠小姐一番。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那可是记忆啊!是跟米卡老师,瑞希,还有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怎么能用‘稳赚不赔’这种像是在评价生意的口吻来说啊!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的吗?!
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她就自顾自气得鼓起腮帮子,感觉自己的感性会被对方的绝对理性给狠狠冒犯。
这时,屏幕亮了,无颠的消息映入眼帘。
【我明白,记忆确实很珍贵,失去的滋味不好受。】
看到这第一句,千束愣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但如果几段模糊的回忆,能换来米卡老师,瑞希,还有LycoReco的平安,我觉得很值,你不是在失去,你是在保护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千束看着屏幕,这回她觉得无颠这话说得……虽然好像跟她想的差不多……但又没那么刺耳?
然后是无颠的第三条信息,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提议。
【要是怕美好的回忆不够用,以后就多存点,相册里少了照片,我们就去拍新的,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吃那家你说很甜的蛋糕,或者再做点别的,虽然我不太擅长这个,但陪你制造新的快乐回忆,应该还行。】
千束看着这条信息,仿佛能看到无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着“陪你制造快乐”这样的话。
“什么嘛……”
她忽然笑了起来,小声嘟囔着,手指轻轻摸着屏幕上那些字句。
“明明就是个不会安慰人的笨蛋……却偏偏说到人心里去了。”
千束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肩膀微微抖动,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暖流,冲垮了心底的不安。
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家伙,原来也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别怕,我陪你一起。
情绪稍定,千束看着屏幕上无颠那几句虽然别扭却透着关心的回复,心头刚刚泛起的暖意突然被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打断。
等等……既然自己使用这份异常力量需要付出记忆作为代价,那无颠呢?她那种将自身暂时转化为异常生物,驱使暴戾力量的形态,需要支付的代价,恐怕远不是几段美好记忆那么简单,甚至可能……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漫画和游戏里的情节。
一个角色获得了强大的怪物力量,却在一次次使用中逐渐被侵蚀,最终失去自我,彻底变成怪物的悲剧。
这个联想让她打了个寒颤,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揪紧了。
她连忙重新抓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敲打屏幕,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等等!无颠小姐!你的力量那么强,使用起来肯定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吧?!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比如身体有什么奇怪的变化?或者……情绪,想法上有什么不同?你一定要说实话!】
她紧紧盯着屏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回复。
几秒后,无颠的回复跳了出来,依旧简短。
【目前,并无异常事态发生。】
千束看着这行字,长长地,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床铺上。
“太好了……”
她喃喃自语,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但放心之余,那些作品里的悲剧情节还是在脑海里盘旋,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机,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叮嘱道。
【那就好!不过无颠小姐,你一定要小心啊!我看过好多故事,里面的人就是用了太多次怪物的力量,最后自己都变成怪物了!所以……所以能不用的时候,还是尽量少用吧!我可不想哪天看到你长出触手或者多出几只眼睛什么的!虽然那样可能也挺酷的……但果然还是现在的无颠小姐最好!】
她半是担心半是开玩笑地说着,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内心的后怕。
这一次,无颠的回复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知道了,比起这个,千束。】
【嗯?】
【你今天在服装店,是不是用手机拍了不少……所谓的‘试穿记录’?】
【对啊对啊!超——多精彩瞬间呢!从冷酷武士到萌萌兽耳娘,应有尽有!无颠小姐终于想起来要回味一下自己的英姿了吗?还是说……后悔了想让我删掉?(*´∀`)~♥】
【不,不用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把它们发给我一份。】
【等着,我马上把最棒的几张发给你!】
【感谢。】
【看吧,我就说无颠小姐天生丽质,不管穿什么,变成什么样,内核都是最厉害,最可靠的那个!所以,能跟无颠小姐相遇,我很开心喔~】
【……谢谢,因为与对方相遇感到开心,我们还是有着相同的共识的,好好休息,千束。】
看着这简短的回应,千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知道,对无颠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表达了。
这家伙,其实也不是完全油盐不进嘛。
【你也是!晚安,无颠小姐!(´▽`ʃ♡ƪ)】
千束放下手机,心里踏实了许多。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未知,代价也沉重得令人恐惧,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身处类似困境,能够彼此理解,互相提醒的“盟友”存在,这份重量,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好吧。”
千束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重新振作起来,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那就一起小心地走下去吧!”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发出最后一条【好好休息,千束】后,便黯淡下去,被随意搁置在床头。
公寓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潮汐般隐隐传来。
先前与千束通讯时那份刻意维持的,近乎淡漠的平静,在此刻碎裂,剥落,显露出底下汹涌的波涛。
索要照片什么的只不过是无颠转移千束关于代价上的话题罢了,实际上,无颠并非无需付出代价。
那份源自异常生物淅沥-β的,被她的意志强行驯服转化的能量,所带来的无头形态,其代价并非记忆,也非形体上的异变,而是更为直接,更为残酷的东西——
先前被强行压抑,忽略的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全身上下,那些曾被无形概念之刃切割,分解的部位,正从最细微的细胞层面,爆发出被强行撕裂后又粗暴糅合的巨大痛苦。
无数烧红的铁丝在她体内疯狂窜动,勒紧,每一次心跳都将这份痛苦泵向四肢百骸,带来撕裂的悸动。
更深处,是那种被彻底分解后,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虚无感与认知崩坏留下的后遗症。
无颠的意识悬浮在破碎的虚空中,难以完全锚定这具重新拼合的血肉之躯,带来阵阵眩晕与灵魂被撕扯的恶心感。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法自控地出现颤抖,为了抑制疼痛,乃至泛出了青白。
无颠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用传承自古老东方的吐纳术强行驾驭这具正在承受反噬的躯体,每一次细微的肌肉牵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引发新一轮的疼痛浪潮。
原来如此……
那种姿态,是以彻底隔绝,麻痹所有痛觉与负面感知为代价,换取的绝对战斗领域,当形态解除,被屏蔽的一切……便会在深夜连本带利地清算。
这代价,倒也……公平。
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变身这种高端外卖,配送费贵点是应该的。
无颠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默默忍受着这迟来的,却无比真实的伤痛结算。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回复千束时,会下意识地选择隐瞒。
那孩子已经背负了记忆的代价,不必再为她这份痛苦的代价而担忧。
更何况,比起可能失去珍贵回忆的精神折磨,纯粹物理层面的痛苦,对她而言,或许……更易于承受和习惯。
只是这一次,格外猛烈些罢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
无颠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将自身化作一个沉默的容器,承载着所有被延迟支付的伤痛,没有呻吟,没有抱怨,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却清晰映着痛楚火光的眼眸。
这份力量,每一次动用,都是一场与痛苦签订的魔鬼契约。
而她,已然签字画押。
就在无颠集中全部意志与体内翻涌的剧痛抗衡,连呼吸都刻意压制成细碎无声的吐纳时,几声清脆而规律的“叩、叩、叩”突然敲在了她的房门上。
声音不大,却重重的敲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
无颠猛地一惊,肌肉绷紧,又因牵动伤势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内部的抽搐,她强行用意志力将自己钉在原地。
明明已经把所有的动静都压制到了极限,连最细微的呻吟都咽了回去,怎么可能……隔音总不可能差到这种程度吧……
门外传来了桐须真冬清冷的嗓音。
“无颠?你睡了吗?”
无颠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只不过开口时还是连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气弱。
“……还没,有事吗,桐须小姐?”
如果对方察觉异常追问起来,或许可以用生理期不适这种普遍且不易被深入探究的理由来搕塞过去。
无颠忍着周身被无数细针穿刺,又似被重物碾压的痛楚,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缓慢而艰难地挪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仅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看向门外。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桐须真冬的身影。
她已经换上了宽松舒适的家居服,粉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卸下职业面具后的畅快。
她看着无颠似乎比平时更显苍白,有些透明的脸色,以及那双在门缝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隐忍的眼睛,目光敏锐地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询问她是否不舒服。
“没什么特别的事。”
真冬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比白天少了几分教师的刻板,多了许多随意的温和。
“只是想问你,明天我们学校——总武高举办学园祭,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算是……体验一下这边的校园文化,顺便转换下心情。”
这个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无颠紧绷的心神一松,原本准备好的借口卡在了喉咙里,她愣了一下,才带着真实的疑惑反问。
“学园祭?学校……允许外来人员参加吗?”
看到她似乎有兴趣,真冬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解释道。
“原则上是不完全对外开放的,不过,如果有校内职员引导和担保的话,带一两位朋友或家属入场是符合规定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当是换个环境,散散心。”
门后的无颠沉默了几秒。
学园祭……听起来像是充满了嘈杂人声和纷乱环境的地方,对于正被剧痛折磨,渴望绝对安静的她而言,绝非最佳选择。
但,这似乎也是一个观察普通校园生活,让暂时身体暂时逃离痛苦回响的机会。
而且,转换心情这个词对她而言,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来自室友的一份难得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善意邀请。
“……好。”
无颠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那份竭力压抑的痛苦被这个决定冲淡了些许。
“听起来不错,谢谢你的邀请,我很期待明天。”
“那就说定了。”
桐须真冬也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
“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做个好梦,桐须小姐。”
“晚安,你也是。”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音。
无颠背靠着的门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额头顶着膝盖,周身的疼痛依旧阵阵袭来,一浪高过一浪。
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痛苦汪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名为“明天”的浮标。
学园祭吗……
她闭上眼,忍受着反噬的煎熬,心底却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切实存在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