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月回到寝宫时,罗维正像个监工头子,指挥着几名女仆将他的私人物品分门别类地装箱。
他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
一道锐利的视线几乎同时钉在了长夜月身上。
是赛莉娅。
长夜月心念一动,冲着赛莉娅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赛莉娅的身体瞬间绷紧,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会是要告状吧?
这个陌生的奇怪女人,肯定是要向殿下告发自己刚才把她一个人丢在更衣室的事情!
然而,出乎赛丽娅的预料,长夜月并没有说什么。
长夜月只是冲她眨了眨那双没有高光的红眸,便像个真正的女仆一样,挽起袖子,加入了忙碌的整理队伍中。
赛莉娅提着一颗心,眼睛死死盯着她,在她看来,长夜月怎么想也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女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一看就没做过什么活。
会帮倒忙也说不定……
可接下来的景象,却让赛莉娅有些惊讶。
那个女人,甚至不需要罗维的任何指挥。
她熟练地将书架上那些珍贵典籍按属性分类,用柔软的绒布小心包裹。
她知道哪个抽屉里放着殿下不常用的炼金材料。
她甚至知道那件绣着银色月桂叶的礼服,是殿下最喜欢的,需要单独用防尘袋装好。
她的一举一动,行云流水,仿佛在这间寝宫里生活了十几年。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赛莉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怎么会这么熟练?
难道……她早就潜伏在殿下身边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她肯定是某个皇子派来的间谍,伪装成女仆,早就将殿下的寝宫摸了个底朝天!
赛莉娅看着长夜月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眼神愈发凝重。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罗维自然不知道自家小女仆的内心已经上演了一出谍战大戏。他正对着清点出来的“家产”发愁。
东西都整理好后,罗维才真切地体会到,原主这个六皇子,到底有多穷酸。
除了身上这套华贵的礼服,满屋子最值钱的东西,竟然是一柄魔法杖。杖身由千年白橡木制成,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龙水晶,在灯光下流转着绚丽的色彩。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除此之外,全部的金币加起来,只有孤零零的八百五十多枚。
八百五十金币。
这点钱,扔到平民家庭,足够他们三代人衣食无忧,奢华度日。
但对于一个即将上任的领主,尤其是一个要去填黑石镇那个无底洞的领主而言,这点钱,恐怕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罗维的记忆中,原主简直是个行走的ATM机。
给边境军队捐款,给饥荒灾难发生之地捐款……
兄弟姐妹们也经常会以手头紧为借口找他借钱,然后便再无下文。
尽管他们可比罗维有钱的多。
就连宫里的仆人护卫,只要编个家里人重病、欠了巨债的凄惨故事,都能从他这里骗走几十个金币。
来者不拒。
罗维在心里疯狂吐槽。
现在好了,那些被他“资助”过的兄弟姐妹,在审判庭上,一个个跳得比谁都欢,落井下石的姿态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把这些钱拿去喂狗,狗都知道冲你摇摇尾巴。
给他们?换来了一张去北境的单程票。
罗维越想越气,替原主感到一阵悲哀。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催促的意味。
一名仆人拉开门,一个穿着管事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肚腩将合身的制服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和善笑容,一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正是之前在走廊上搭讪过长夜月的管事,马耶斯。
“殿下,王后殿下命我前来,看看您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身后却跟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仆人,那架势,不像是来帮忙,倒像是来押送犯人。
马耶斯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了女仆队列中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上。
长夜月。
他眼底的贪婪一闪而逝,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殿下,看您这边人手好像不太够,不如让我们来帮您吧?保证又快又好,绝不会耽误您启程的吉时。”
罗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拒绝了。
“不必了,我的人手足够。”
被拒绝后,马耶斯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身前,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监视,直到罗维滚蛋为止。
赛莉娅狠狠地瞪了马耶斯一眼。
她可是前王后亲自指给殿下的贴身女仆,身份特殊,如今也要跟着殿下一起去封地,自然不怕得罪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
终于,所有箱子都已打包封好。
“好了,把东西都搬出去,装上马车。”
罗维下令道。
女仆们应声行动,开始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往外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耶斯突然动了。
他对着身后的仆人一挥手,用一种夸张的、公事公办的语气高声说道:“来,都动起来!把殿下寝宫里这些带不走的家具、挂毯、水晶灯,全都给我搬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后殿下有令!”
马耶斯转向罗维,脸上的笑容依旧。
“殿下,您可别让我为难。王后殿下说了,宫里最近要新招一批仆人,房间不太够用。您这间寝宫位置好,光线足,正好可以腾出来,改造成女仆们的宿舍。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殿下体谅。”
这话一出,整个寝宫瞬间死寂。
将一位皇子的寝宫,改成下人的宿舍?
这是何等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罗维·奥古斯都,滚了就别想再回来!
“欺人太甚!”
赛莉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马耶斯的鼻子怒斥。
马耶斯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这只炸毛的小猫。
他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罗维,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在他看来,这位以“善良”和“懦弱”闻名的六皇子,面对这种羞辱,最多也就是敢怒不敢言。说不定,他还会真的相信仆人房间不够的鬼话,为了不“为难”自己,主动“贡献”出自己的寝宫。
多么愚蠢,又多么可悲啊。
然而,罗维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寝宫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片死寂中,罗维的声音响了起来,平淡,却清晰得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装饰,从墙上的挂毯,到天花板的水晶灯,再到你们脚下踩的这张地毯,都是我的母后,一件件亲自为我挑选的。”
罗维缓缓抬起眼,视线平静地落在马耶斯那张肥胖的脸上。
“你们确定要动吗?”
母后。
前王后。
意识到罗维的话中所代表的意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马耶斯和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仆人头上。
他们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动作僵在半空。
前王后,在如今的皇宫里,是一个近乎禁忌的名字。
谁不知道,当今的国王陛下,对那位早逝的妻子依旧念念不忘?现任王后想换掉国王书房里那副前王后的画像,闹了多少次,都没能成功。
前王后的寝宫,至今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除了国王陛下本人,谁也不准踏入半步。
现在,这个即将被流放的六皇子的寝宫,竟然也是前王后亲手布置的!
马耶斯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是想借着王后的命令,羞辱一下这个废物皇子,顺便讨好二皇子。
可要是动了前王后的东西,惹得国王陛下发怒……
万一国王追责下来,王后会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管事,去抵触那位国王吗?
马耶斯的心里,答案清晰得令人绝望。
不会!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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