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无情的飘下,夺走人们的体温,居民们在家中享用着热乎菜肴,为度过寒冷的一天做好准备。
明明正是太阳初升之时,却丝毫没有暖意,依旧在摆摊售卖手工艺品的店主也不禁关上窗板,放弃了招揽不知何时会来的闲客。
王城,本国最为庄严的城堡中,却没有丝毫寒意。
就连雪花也无法侵入,依旧绿草如茵的广大庭院之下,有着最为严密的政事场所,也是所有贵族们魂牵梦绕的巨大会议堂——贵族议会。
国王庄严的坐在最高处的阁台之上,俯视着苍生,脚踩地板,头至穹顶的两尊神像,目光与王的目光一样,微微俯视,监视着贵族们的一举一动。
左侧的神像拿着天平,面容苍老,他是一切公正之神,绝不容许偏颇。
右侧的神像身着石铠,手持的剑向下插在地面,腰间的骷髅头颅象征着他的职责——惩戒一切罪人,直到慈悲的冥神偿还他们的罪为止。
而贵族们坐在半圆形的席位之上,摩拳擦掌着。
白头的神父流着豆大的汗珠,他因为膝盖风寒的原因,没能及时离开王都,被教友们抛下,成为了唯一念诵宣誓词的神父。
「尔等,今日立于真神之前,立于国王与同胞之前,当以诚实守信,当以忠义不渝为志!」
三米高的神父用自己结实的臂膀拿起本应放置于台上的巨大圣书,洪亮的念了出来。
他虽然已成为神之仆数十年,但也是第一次进入这本应与他完全无关的场所。
「汝等不可虚言,不可欺瞒;汝等不可背弃国土,不可背叛君王!」
这是他所熟悉的,每日都会念诵的,“骑士王”利海亚一世所说的神言。那位伟大的开国之王收服了当今五公先祖,并立国为利海亚,在蛮人与仇敌的尸体上,他向战友们约束了严厉的约定。
而这段佳话,也仅仅只会在熟读史书,经常抄念经文的人中流传。
贵族们的表情与窃窃私语也开始变得相当不耐烦。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汝等是否立誓:绝不撒谎,永远效忠国王与国家?」
神父念完了复杂又冗长的宣誓词,向贵族们寻求答案。
当然,就算是经常参加贵族会议的人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他们的反应慢了一拍。
「「我等立誓!永远效忠国王与国家!」」
身着白银盔甲的中年男子与肩膀上站着乌鸦的金发男子站了起来,面向国王,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左肩之上,行了臣服之礼。
贵族们推搡着站起身,然后在狭窄的座位间跪下,用嘈杂,不齐,混乱的声音向国王宣誓。
神父垮着脸离开了会场。
他只是很紧张,绝无他意。
夺魂公与千剑公这时早已安稳的坐回席位上,无表情的看着贵族们依旧在进行的无规则宣誓。
国王用面前的小锤敲向桌子。
震耳欲聋的响声回荡在整个礼堂中,不可能有人听不见。
意思很简单:肃静,在王之声前停下。
贵族们紧张的坐回了座位上,生怕被伟大之光照耀。
就这样,议会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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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庄园边界的猎场,已经被哈恩子爵的佃户多次越界侵扰,捕走的野鹿数量以百计!若继续放任,我的猎犬便只能饿死!」
「荒谬!」
对面的子爵立即挺身反驳,语气尖锐的让坐在他附近的人微微侧身。
「那片林地在我家族代代所持的界碑之内!若说有侵扰,倒是你的人在我田中躯干佃农,直接损害了我的税金征收!」
紧随其后,又有一名微胖的中年男人插入话题
「诸位,这岂止是鹿群的问题?你们的争执让通往斯拉克的道路被阻断,商贩不得不绕道至我的领地,我自然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可却有人谣传我刻意抬高路税?这简直是对我,我的家族名声的严重污蔑!」
「税金提高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吧,子爵先生。」
一名伯爵冷冷的插话,引起附和的笑声。
「名誉子爵,请发言吧。」
他无视着子爵涨红的脸,朝着留着两撇小胡子,身型瘦弱,表情中却透露着如同神像般庄严的初老男子点头示意。
名誉子爵冷漠的念完了他手上所持的巨大书本,紫色的封皮之中记载着能主导着生死的恶魔文字。
微胖的子爵已经听不进去周围人对他举措的震惊与嘲讽了。
他面如死灰,瘫坐在扶手椅上,凝视着前方的虚空,让不小心与他对视的年轻贵族十分尴尬。
年轻贵族露出不成熟的表情,有些嫌弃的撇过头。
「索拉丁·金铸」
王冷冷的说道,他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也没有看向犯错的子爵,仿佛根本没听到名誉子爵的罪名罗列一样。
「是,我的王。」
活过近百年月,坐拥全大陆最多财产,甚至远超面前国王的矮人谦逊的低下了头颅。
「金铸领的行事风格仅有贪婪成性吗?」
王的嘲讽之意,没人听不出来。
但没人会反抗一头暴怒的冰之龙。
仿佛寒冷穿过了坚不可摧的防御罩一般,在场的贵族都流下了些许冷汗。
「并非如此,我的王。」
「……」
王眯着眼睛,盯着矮人的头顶。
矮人缓缓站起身,没有与王对视。
「剥夺让恩之名,一切财产将归于国王,以金铸公之名,将让恩子爵铸成诸王纯金币,以魂赎罪吧。」
「家庭应当如何处置?」
「名誉子爵,请说。」
金铸公不知为何在此时请示着依旧手捧书卷的名誉子爵。
「是!让恩子爵之末子与其身为平民的母亲心系百姓,曾挪用子爵的“私人财产”为领内邀请白袍与灰袍之信者,治疗无法担负费用的工人,打扫易于患病的贫民窟,成功在一年内减少了聚集疾病的扩散,并在那之后被让恩子爵放逐,现居于领地边缘,成为一介村庄草药师。」
「很好,就他吧。」
「是!」
王挥了挥手,示意着下一个案件。
瘫坐着的让恩子爵稍微动了动手,碰到了一旁的贵族。
在议会之前与他谈笑风生,甚至考虑将女儿嫁于他长子以联姻的那个男爵立刻用随身的手帕擦了擦手,扔在侍从的盘子里,暗示垃圾的回收。
让恩子爵在他的眼神中,已经变成了一滩活动的烂猪肉。
或许男爵一辈子也见不到活尸,但他认为,那种怪物应该就和这人一样吧。
而让恩子爵的刑罚,还要留到议会结束才能宣判。
他静静的坐着,无法做到任何事。
争吵佃农、鹿、猎犬的贵族如何了?
他们咧着劣质的微笑,相互握了握手,拍了一下肩膀。
名誉子爵的书本没有翻到他们那一页。
他们不会再争吵,事情已经解决了。
一名有些腼腆的男爵缓缓站起身,他以不确定的语气在这肃杀的气氛之下提了个有些可笑的问题。
「我必须提起一件严重困扰我与领民之间的问题——领内的行道树不知为何变为了魔物,我与领民协力镇压了魔物……但是刚修好的道路被破坏殆尽,由于本人经营不善,经费缺失,希望公爵大人能援助……」
「噗呵呵。」
一位女爵轻声笑了起来,带动又年轻又富有活力的笑声。
腼腆的男爵缩了缩脖子,耳朵发红,他非常不擅长应付王都的贵族,他认为这与他的生活差太多了。
「莫文·伊贝尔,他是哪个领地的男爵?」
「是月灯镇的,陛下,月灯男爵领的资金应为100利尔每月……在下实在疑惑您究竟是用在哪里。」
「欸,不是10海林每月吗?」
在坐的贵族,特别是万魔领的人,指甲甚至抠进了木质的扶手里,洒出星点血色。
贪污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贪污的钱,是从哪里取得的。
而如此巨量的财产竟然被克扣到与平常男爵无异。
难以想象将会有多少人被放逐,又有多少家庭破灭。
「……嗯……或许我有些眉目,但与在座的贵族无关,陛下稍安勿躁。」
万魔公将头埋进蓝色的球体内,矮小的半身无法踩到地板,在座椅上乱晃。
像是半身人表演的喜剧。
但没人笑得出来。
恐惧与紧张吞噬了每个贵族,除了有些呆木的腼腆男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身体不好的女爵满头大汗,捏紧自己的胃部靠在身旁的臂膀上大口呼气,肥胖的男子也用鼻子不断出气,偶尔发出和猪一样的叫声。
「啊,陛下,的确是月灯领民私自挪用男爵的财产,但由于领内特殊条约,将不予惩罚。」
「嗯。」
「那,那我?」
「你镇上有个炼金术师,去找他要。」
「哦,好的……呃感谢公爵大人。」
他急忙下跪,行了个不规矩的礼。
王摆了摆手,示意下个案件。
只有年老到对国家的轮廓有大致了解的贵族才能坦然接受这位男爵的宣判与事实。
他们不会去怀疑与打探这人的身世与虚实。
毕竟每年都有几个最蠢的蠢货被这一筛选机制淘汰。
其实只需要数日时间,他们就会彻底将这件事从记忆中抹去,连违和的认知都不会存在。
明年的同一时刻,又会发生同样的事,但他们依旧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受尽同样的苦难。
他快速浏览着备忘录,点了点头,想着镇上那个矮小的老妇人,与她天天摆弄的大锅,满意的合上了小本子。
宣判依旧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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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升官进爵,家破人亡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放松的时刻了。
贵族们稍微挪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身体,摆成自己可以放松的姿势。
某些在会议结束之后再也没机会放松身体的人,则依然紧绷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要入场的贵客,可是他们的前辈。
是罪犯,是不可多得的娱乐。
毕竟,这往往与高坐在席上的贵族无关,自己的儿子被抓了?无所谓,反正早就撇清关系了。
他们饶有趣味的看着从空洞的地下大门中走出的男子。
面容消瘦,几近裸体的他身上刻满了拷问的印子。
谁能想到他曾经也是个不可一世的贵族呢?
没人在意他犯了什么罪,比起名誉子爵漫长的罪名罗列,还是刽子手给他押送上绞刑架的景象更惹人注意。
名誉子爵说完了。
咔。
刽子手拉下雕刻成冥神的引路杖,用银铸造而成的把手。
一言不发的男子挣扎了几下,死了。
贵族们看着人死去的景象,反应出不同的表情。
放松之后,反而更容易产生激烈的生理现象。
呕吐的也不在少数。
下一个,念出长长的罪名,处刑。
皆是欺君叛国,罪无可赦的大罪人。
名字中都不会带有曾经的家名,早已没人认得他们是谁了。
刽子手稍微暂停了一下,没有人被带出来了,这段时间就是约定俗成的放松时间,贵族们会与周围的人闲聊。
这个阶段的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年了,可怖的宣判已经结束,希望的未来就在眼前。
他们喧闹着,看着刽子手提着镀金的大斧站上台。
接下来是罪加一等的罪人。
他们往往不是贵族,所以更能发自内心的欣赏更加惨烈的死状。
身为平民,犯下滔天罪行,自然要比贵族往生的方式更加惨烈。
到底是谁这么规定的呢?
国王也不知道。
男子恐惧的望着周围,牙齿相互碰撞,无法站稳的他被强壮的刽子手拖着后颈,丢在台上。
他微微抬起手。
头被利落的割下,他没能喊出救命。
血溅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贱罪之人处决完成后,就是结束誓词与归乡,他们当然没有那么多事情劳烦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他们更喜欢以自己的方式解决掉这些问题。
而不是公正的方式。
如同即将放学的最后一堂课一样,贵族们以他们的方式吵闹着,兴奋的躁动着。
「下一位罪人!」
宣读淡然的回荡在大厅中。
名誉子爵犹如劲风的声音大家早已听惯,千篇一律的罪名也早已习惯,没人在意。
「罪人名:赫米娜·赫米娜!」
翘着二郎腿的辟海公从椅子上弹起,如同高台之上的国王一样。
他露出狰狞的表情,叫出早已约定好的词汇。
「避难!」
不明就里的贵族们被守卫押送着,迅速逃往侧门。
被留下的贵族则是被一旁的侍从安抚着重新坐下。
就连身经百战的贵族都无法理解这一举动。
为何???
他们看着身上一丝伤口都没有,身后甚至还背着一把剑的女子,好端端的戴着帽子走上台前。
她转身,面向贵族的席位,这才看清她手上松垮绑着如同玩笑般的麻绳。
同时脸上也挂着玩笑般的笑容。
夺魂公的乌鸦因为不安的气氛开始大叫,而夺魂公本人则是一把掐住了爱宠的嘴,制止了它打断议会的秩序。
刽子手挥动着沾满鲜血的大斧,砍在女子的脖子上。
斧锋如同打在山体上一样,被打出豁口。
刽子手又握紧了手柄,坳直的砍着脖子的位置。
斧头在5下斩击之后崩毁,破损的镀金斧刃与断开的柄一同飞向后方的地面。
刽子手停止了处刑,捡起斧头,走回了黑洞洞的地下门。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不会回来了。
「……呃。」
国王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有些软弱,甚至带点不知是从的声音。
他只是认为自己在这个场合,应该优先站出来,因为自己是国王,理应是贵族的代表。
「国王陛下。」
「是。」
他没有意识到台前的女人,与自己的地位或许已经反转,他用着不符合身份的话语回答着。
贵族们被侍从死死的按在座椅上,他们或许脑中带着些许之后会用到的情报,但很可惜,这将会被全数封印。
没人能带的出去一个字。
「我记得,罪人的处刑之后是对次年议程的探讨吧?」
「不,在我继位之时,议会的议程已同现在一样。」
「啊,那是我老糊涂了。」
「绝非如此。」
他只能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出有些阿谀奉承的话语。
压制住巨大的海魔,凭一己之力扫清近海所有障碍的公爵大人低下头,双腿岔开,手臂死死撑在裤腿上,交握的指节发白,流下汗珠。
台上的罪犯始终挂着玩昧的笑容,扫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
「老面孔挺少的啊?」
「恕我直言,您上次归国已是百余年前……长寿种的家族也已换代。」
「也是啊。」
在场只有国王和女子的对话。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女子好像满意了,呼出一口气。
「好了,杀了我吧。」
公爵们不约而同的咳嗽了起来。
「名,名誉子爵,此人犯下了何等罪行?」
国王向着在一片空旷座椅中依然站立不动的名誉子爵抛出急切的问话。
「是,严重袭击贵族一条,偷窃贵族贵重随身财物三条,以及杀人罪一条。」
「身份呢?身份是什么!」
「罪人身份为未记载的平民,应为非镇民。被杀害者为镇民,身份为狱卒。」
「我以国王的身份与权力,宣判罪人的身份应为公爵!控诉皆为无效!」
名誉子爵写着笔记,划去了几条文字。
「拉。你母亲找到了吗。」
名誉子爵没有看那名问话的女子。
「回答她!」
「是,陛下。」
名誉子爵转身向国王低下头,又转身面对依旧套着虚伪麻绳的女子。
「很遗憾,未能掌握家母的行踪。」
「或许在军政国,纳阔莲德那边,我看到些那个年代的老面孔,但不要抱有希望就是了。」
「感谢您的情报。」
「我本人并不了解死者之墙周边的情况。」
「我明白,反正这事老骨头应该也不知道,与你们无关……或许和那女孩到是有点关系。」
她站在流淌着鲜血的处刑台上,面对国内拥有最大权力与力量之人,像闲聊一样开口。
她甩了甩手,挣脱了手上的麻绳,现在她自由了。
「既然没罪,我可以先走了吧。」
「是。」
国王没有多言。
「那再见咯。」
她拔出刀,面对着王。
公爵们进入了临战模式,真正的压力让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无法呼吸,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暴突。
她露出微笑,斩破空间,走了进去。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国王跪在高台上,被栏杆遮住身形,没人能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议会结束了,没有致辞,没有鼓掌。
只有万魔公念诵着记忆清除咒语的声音。
就像月灯一样,贵族们对她的记忆只会越来越模糊,直到成为雾中朦胧的光。
外面的大雪依旧在飘洒,冰冷的太阳却已经落下,世界逐渐被一片漆黑吞噬。
但星点的火光从漏风的窗缝中溢出,与点起的街灯呼应,照亮这个没有行人的夜。
一名女子泡在她喜欢的木桶中,享受温暖的热水。
她正准备睡觉,每日睡前都是如此,今天,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