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保险……放!”
“不,不……不要……”
“砰,砰,砰砰砰……”
“不要,住手……救救……祖……”
“醒醒,孩子……快醒醒!”
阿列克谢在呼唤声中睁开了眼。那些萦绕在他梦中的鲜血、惨叫、火光与哀嚎便瞬间如同留里克格勒城郊处仲春的冰雪一般,迅速地消融在这个世界之上了。
这名年轻的瓦里亚基人入目所及的,除了装潢华丽的马车内饰,便只有格拉姆格·钢足那张典型的南方矮人氏族的面庞了。
此时此刻,他那张隐藏在大胡子下面的巧嘴倒不再吹嘘自己所谓的“游侠大师”的身份,反倒是流露出对他,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留里克情真意切的关心。
阿列克谢不知道这种关心究竟是因为他是个难得的会在护卫任务一开始就付足全额款项的有钱主顾,还是因为他是诸罗斯的共主,沙皇伊凡大帝唯一现存的尊贵血脉?反正不可能出于他们矮人所宣称的那样,出于一个成年矮人对于“未成年人类幼崽”的关心和爱护。
即便是在祖父和父亲的宫廷中都被视为书呆子“罗马涅人”的他,也对这种不着边际的说法嗤之以鼻。
“我睡了多久?”
“四个沙漏,我刚刚喝完两杯多啤酒,小子。”
那就是一又三分之一个小时,还真是难得的好觉。
阿列克谢一边想,一边从身后的箱子里翻出之前揣度到一半的杂记,慢吞吞地翻开里边零零碎碎的文字。
只是初春,从毛皮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的风已经不像他睡前那般寒冷,反倒是带上了一股春天的暖意。在南方的人类帝国,这是只不过是再常见不过的自然景象,但在北方的荒原,这却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北方的春天向来是迟缓的,犹疑的。
祂绝不会轻而易举的向世人展现出自己生机勃勃的那一面。如果没有伟大的祭祀和盛大的歌舞,春天绝对不会顾及到底有多少生灵对祂的到来翘首以盼,祂会毫不吝啬的将自己已经占据的领土还给冷冽残酷的冬将军,让这个世界重归一片雪白的寂静。
而现在,阿列克谢知道只要自己打开窗户,就一定可以看到一幅万年不化的冰雪沿着道路快速消融的奇景,春天在这条商路上毫不迟疑的展现着祂的到来,这一切和祂在北国的其他地方的作为兼职不像是同一个生灵。
作为诸罗斯沙皇国实际上的皇长孙,理论上最有希望的继承者的他自然也知道,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的来源既不是大牧首所宣称的南方神的奇迹,也不是德鲁伊们口中的冰雪与丰饶之神索姆多的怒吼,而仅仅只是铜须矮人那覆盖着他们绝大多数北方领土的圣光结界所散发出来的余晖罢了。
这道本用来抵御侵害,筛查黑暗生物,调节气候的结界的能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仅仅只是散逸出的些微魔法力量便能在离结界真正的位置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的地方让冰雪开始消融。
这道结界在某种意义上讲,更像这个奇特的矮人国度本身。
他们或许并不关心自己国度外的人如何生活,或许关心自己国度外的人如何生活,但甚至不用他们多做些什么,就已经把自己周围的近邻们卷入了他们生活的漩涡之中,让这些弱小的邻国不得不仔细斟酌着这个强大的巨人的一言一行。
自己居然把一个矮人的国度称为巨人?
阿列克谢有些不着边际的想着。
他总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混混沌沌的,一会儿考虑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想法被写在矮人的小本本上,一会儿又想起自己那虚无缥缈的过去和更加虚无缥缈的现在,根本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面前的那些华丽堆砌的辞藻上面。
就像这些铜须矮人,仅仅只是十几个旅居帝国北方省和东方省的聚集小镇的武装民兵为了保卫自己财产的行动,就将自己父亲那支本来十拿九稳的叛乱部队牢牢钉死在了原地,既无法进入首都,也无法获得杜马议会的支持,只能在北方国度的寒冷荒原中迎接自己必然被剿灭的命运。
“打开保险……”
那群蠢猪,笨牛,贪婪的雇佣兵!
“……放!”
为什么会有胆子打着劫掠矮人的梦!
鲜血又一次在他的眼前浮现,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他的父亲和兄弟们血淋淋的尸体与他的祖父,鲜血沙皇伊凡冷酷无情的面庞。
“记住这天。”
他说。
不,不是这样。
年轻的王子感觉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
行刑场上死的不是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他们都是被斩首的。
行刑场上死去的,是自己父亲的强力封臣,追随者,自己兄弟的仆从与近侍,是和他们联系最紧密,也最先共享他们权利的人。
在他前往他的祖父的宫廷作为人质前,在他前往他祖父的宫廷作为无害的人质前,他见过他们中的许多人。
但是他是真的,他的祖父,鲜血沙皇伊凡也是真的。
“记住这天。”
他说。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嘲笑过自己的软弱,都曾经叫过自己“罗马涅人”,都曾经在自己的面前夸耀过自己的勇武,都曾经让自己觉得他们中的所有人远比注定要成为教士的自己前途远大。
但是他们都死了,他却仍旧活着。
“我留你一命,不单单因为你是我的孙子,更是因为你作为你父亲伊万的人质,从来没有参与这场叛乱。至于你的父亲和兄弟,他们在决定起兵作乱的那一刻起已经放弃了你。”
他当然会记得,记得自己是被放弃的人。
“这群混蛋……”
阿列克谢的口中传出了野兽般嘶哑的声音。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就搭上了他那双冰凉的手。
“小子,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来杯麦酒?”
“不用。谢谢你,格拉姆格。”
年轻的王子露出了极为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比冬天的冰原还要寒冷。
冷静的软弱远胜于盲目的英勇。
这是一群血淋淋的尸体告诉给他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已经足够坚强,绝不会用酒精去麻痹自己的痛苦。他那僵冷的青铜塑像的眼睑,再也不会像融雪般簌簌地流下热泪。
阿列克谢再一次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准备送回国内的报告上面。
在他手中那略微扭曲的纸张上,赫然写道:“致伟大的受膏者,诸大公的君主,高居于天上的月亮,诸罗斯沙皇国无可置疑的统治者,我仁爱的祖父,沙皇伊凡陛下:我已于今日抵达了铜须王国的边境,并准备对方的地方长官进行交接。令我不愿意承认的是,我于昨天提前派出的信使并没有使这里的地方长官对我进行格外的优待。事实上,我们强大的矮人邻居对待我的方式与对待其他人似乎没什么不同。他们只是为我们配备了礼节性的护卫,而即使身为异国的王子,我也不得不混杂在外来商人的队伍里排队进城,接受他们所谓的‘例行检查’,这一切让我不得不对本次出使能否达到预定的目的持有相当悲观的态度……”
除了开头的寥寥数语赞美词外,所有的字迹上都有着反复涂抹与恢复的记号。
他怎么能真的像一个普通贵族的孙子一样,向自己的祖父抱怨生活和工作上的不顺呢?这只会被认为是软弱和不堪托付的表现。
可是如果一味的在回信中自夸自擂,一味的看好此行的成果,一旦不能在与铜须王国的外交中达成自己的愿望,是否又会被那些弄臣解读成不忠的信号呢?
“suens,your Auondjeimmens.”(日安,阁下。)
伴随着车厢一阵轻柔的敲击声的,是铜须王国护卫的轻声问候。
“suens, TontendHom.”(日安,骑士。)
阿列克谢同样用标准的宫廷用语回以问候。
他注视着这个护卫着自己一行的行省兵小队首领,或者按照铜须王国的官方称谓——折冲府留守备盗都尉。
这是统领着大约八百到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地方武装力量的副手,仅次于由矮人战士所担任的折冲府相。
对于一名勃列涅人逃奴的后代,这当然是一番了不起的成就。
而阿列克谢只要看到对方身上那副足以让波耶男爵感到眼红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环臂铠,因为长时间使用矮人语而显得日趋坚毅的面庞和一把如同真正矮人一般的大胡子,便绝不会疯狂到因为对方的祖父曾经在沙皇的统治下而把这个人视为自己可以争取到的力量。
这名生活在铜须王国的人类,比自己的矮人主子还自豪于他们伟大的国家。
“是这样的,王子殿下。”
备盗都尉貌似谦恭的语气下潜藏着深深的自傲。
“前面便是铜壁关了。不过可能要辛苦殿下在关城对付一晚,明天再过关了。”
“怎么?就连谷川郡守的批文都不能让我们连夜通行吗?”
“殿下说笑了。”
对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行了个叉手礼回到。
“使君的文书自然可以证明殿下的身份。只是前方有军旅正在过关,拿的是枢密院的文书,上面还附有中书门下二省宰府的批蓝,自然是无论使节商人都要避行才是,还望殿下见谅则个。”
“军旅?什么军旅?”
备盗都尉但笑不语。倒是格拉姆格听到动静,一把掀开帘子把头伸出车窗,然后几乎是在瞬间就叫破了这只神秘部队的身份。
“老铁匠的胡子!我认识这面旗子。宝蓝色……银钻城……孤山,孤山你总知道吧?南方矮人失落城塞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那面旗帜是贝泽卡格克氏族的族长,孤山的至高王,南方矮人流浪氏族名义上共主的旗帜。哈哈!他不是向来在南方五郡附近徘徊的吗?居然会不远万里的来到这里,看来这里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
钢足大师那硕大的脑袋转来转去,快活的活像个二百来岁的孩子。
“要有大事发生了,小子!说不准还要打仗!哈,你听到了吗人类小子,说不准有仗要打!说不准是地精、兽人、耗子还是些别的什么,但是一定要有仗要打!老格拉姆格这次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真的能捞个大师的头衔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