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看着门口进来的女人,她疲惫的风尘仆仆的表情在看见女儿的瞬间变得柔和。
那神情让祥子恍惚间想起了初中时住在医院的妈妈,每次看到自己来探望,妈妈脸上也会浮现出这样温柔的光晕,仿佛所有的病痛都在那一刻被抚平。
祥子想,大概全天下的母亲,在看到心爱的女儿时,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西宫八重子轻轻带上门,对祥子点头示意后便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客厅完全留给两个少女。她关门的动作很轻,她不愿打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欢愉。
然后,祥子注视着硝子小跑着将洗衣机的程序设置好,又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快地回到自己面前坐下。
暖色的灯光洒在硝子柔软的发梢,她仰起脸看向祥子的模样让祥子心里软成一片。
要是硝子是自己妹妹就好了,真的好乖好乖的孩子啊。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种子般在心底生根发芽。
祥子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
“硝子,”她轻声问道,同时拿出笔记本写下,“你介意和我拍照吗?”
硝子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除了家人,她从没有和别人拍过合照——之前的她,没有朋友。
她低下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回应,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没有尝试过。”
丰川祥子在这行字下面飞快地补上一句:“所以硝子要尝试一下吗?这感觉很棒!”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期待。
在那个已经模糊的世界里,丰川祥子很少,或者说也几乎没有和家人之外的人有过合照,连和家人的合照都屈指可数。那个时候的她向来不习惯主动拍照,也并不觉得拍照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她想,珍惜当下就够了。
她依稀记得上个世界的最后一次合照,似乎是和那个早已解散的乐队成员。具体是什么情形,在何时何地,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很正常,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十多年里,她不再需要担心身边的人会突然患上不治之症,不再需要用任何成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即使她成不了杰出的钢琴家,即使她做错了什么事,即使她是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世上——没关系,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还是会有人爱她,会有人耐心地教她什么是对错,会有人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你不是孤身一人。
丰川祥子在这个世界没有血缘至亲,却比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得多。
家里那本厚厚的相册记录了她每一岁的成长,手机里存着几千张和老师、师兄师姐们比赛、旅游、学习的照片。偶尔翻看,暖意依然会从心底缓缓升起。
所以,她想要西宫硝子也体会到这种感觉——被在意的,被温柔珍爱的感觉。
硝子轻轻点头,虽然不太明白祥子为何如此兴奋,但还是害羞地顺从着比了个耶的手势,手指微微颤抖着。
丰川祥子打开相机,看着镜头里硝子与自己之间明显的距离,故意摆出委屈的表情,在笔记本上写:“硝子讨厌我吗?如果不的话,可以靠近一点吗?”
硝子读完立刻用力摇头,身体诚实地向祥子倾斜。但还不够近。
丰川祥子想起几个师姐以前拍照时,她们不是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就是让她坐在她们的腿上,像摆弄玩具一样,调整动作。
她把凳子往硝子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膝盖轻轻相碰,然后自然地牵起硝子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这样看起来才像亲密的朋友嘛!”
她在本子上写道。
硝子的指尖触到祥子腰侧的软肉,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她对这样亲密的接触感到陌生——这大概是因为,她从未有过可以如此亲近的朋友。
在祥子的默认下,西宫硝子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探回来,像只好奇的小松鼠,轻轻地、试探性地戳了戳那个柔软的部位。
硝子是笨蛋吗?
丰川祥子感受着腰际若有若无的触碰,无奈地笑了。
不过,硝子那小心翼翼、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可爱。
她一只手握住硝子的手,带着她比出同样的耶,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定格了这个瞬间。
照片里,两个穿着不同颜色睡衣的少女,紧紧靠在一起,一个笑得眉眼弯弯,另一个虽然没在看镜头,但脸上写满了新奇与懵懂,可爱得让人心软。
“很可爱,我很喜欢。”
祥子把手机递到硝子面前。这大概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和朋友的,第一张合照。
之后她们拍了更多:牵手的,拥抱的,贴脸的,背靠背的;搞怪的,大笑的,捏脸的,对望的……她们沉浸在拍照的乐趣中,笑声在客厅里轻轻回荡。
直到某一刻,硝子一张张地翻阅照片时,突然意识到这些图片都只存在于祥子的手机里——她自己还没有手机。
她快步走进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手机回来:“妈妈的手机,照片可以存在这里。”
丰川祥子下载了自己的社交软件,很快上传了刚刚拍的所有照片,然后卸载了软件。
当她们一起检查照片是否都上传成功时,洗衣机的提示音响起。
硝子小跑着取出祥子的衣服,仔细展开,又用吹风机仔细吹了一遍可能残留的湿气,这才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祥子。
祥子把手机交给硝子继续检查,自己则去卫生间换好了衣服。当她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又变回了那个整洁清爽的丰川祥子。
西宫硝子把手机递还给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她有些失落地想,大概时间快到了。
丰川祥子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笑着将本子竖在脸旁:“明天见,硝子。”
硝子用力点头,大声说道:“再见!”
这个词语的发音已经相当准确,是她们今天一起练习的成果。
然后,丰川祥子轻轻拥抱了一下硝子,将一声叹息埋进硝子的肩头,她有点内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如果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如果从小的时候认识你就好了,我绝对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在她心里刻下一道温柔的伤痕。
但丰川祥子又有些庆幸,她并没有听从机器人的建议等到一年之后。
西宫硝子前半生中最大的痛苦,丰川祥子还有机会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