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八重子很少见到女儿真心实意开心的样子。
作为母亲,她见过太多硝子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层薄纱,勉强遮盖着底下的不安与失落。每次看到那样的笑容,八重子都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甚至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怒气。
但她知道,这不能怪女儿。这世界对她这样的孩子,本就怀揣着太多的恶意。这份认知,像一根刺,早已深深扎进她的心底。
甚至……硝子的亲生父亲,在得知孩子天生听力障碍后,也曾拉着脸,沉闷地甩下一句:“介绍的人没说会生下有问题的小孩……” 然后,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彻底从她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后来在医院做详细检查时,西宫八重子才痛彻地明白,女儿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源竟来自当时丈夫传染的性病。
她在生下硝子后,因自身不适去医院治疗过,却万万没想到,这竟会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当发现这一切时,她怀着结弦已经月份很大,除了将孩子生下来,别无选择。
为了抚养两个女儿,她在医院拼命工作,用超乎常人的努力,才勉强在支付硝子昂贵的听力康复、助听器以及各种药物的同时,撑起了这个家。
她后悔,深深地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认真对待人生,轻率地步入婚姻,最终连累女儿患病,害她一生都无法像健康孩子那样自如地聆听和表达。
最初的那几年,她心疼得恨不能包揽女儿生活中的一切,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生怕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就这样过了几年,看着身前两个乖巧的女儿,她曾感到一丝扭曲的满足。
这样,女儿就不会受伤了吧?她当时这样想着。
直到有一天,小小的硝子扯着她的衣角,抱着她的腿,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与不解,她努力地、模糊地问:“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为什么……我没有……朋友呢?”
那一刻,西宫八重子心如刀绞。她蹲下身,越来越紧地抱住女儿,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女儿这锥心的疑问。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硝子的头发,用干涩的声音重复着苍白的安慰:“硝子乖……硝子会找到接纳自己的朋友的。”
然而,从那天起,西宫八重子对硝子的态度悄然改变了。
她收起了过度保护,开始变得异常严格,像要求一个正常孩子一样要求硝子。
日常生活自理、学校课业学习……甚至,从她三十三岁生日那天起,家里所有的蛋糕都必须由硝子亲手制作。
西宫八重子和其她家人一样都会手语,但她却刻意减少使用。她想,硝子必须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并且学会克服这种不同,否则就无法真正进步。
她近乎残酷地希望硝子能认清现实——这个世界不会永远为你提供便利,你必须靠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她想着,要让硝子实现这个目标,就需要让她更多地与普通孩子相处,以成为“普通孩子”为目标,增加这样的机会。
于是,她毅然将硝子从特殊学校转到了普通的公立小学。
西宫八重子在医院的工作表现突出,升职之后变得更加繁忙。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时刻关注女儿的细微变化,但她能感觉到,硝子的状态并没有变好,她依旧内向,依旧孤独。
每次她出门上学时,硝子向她道别时的笑容,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一样,僵硬而脆弱:“再……见,妈妈。”
西宫八重子沉默地看着,心中一片涩然。她宁愿女儿能真心实意地表达出自己的不开心,也好过这样勉强自己。
所以,当今天她结束医院冗长而疲惫的轮班,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门口,连指尖还停留在门把手上都忘了松开。
她看见了什么?
是硝子。
是她的女儿,西宫硝子。
但又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女儿。
那个总是低着头,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好角度、勉强挤出来的硝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客厅暖光下的少女,脸上绽放着一种西宫八重子几乎已经感到陌生的光彩。
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如同冲破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纯粹、热烈,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细碎的、亮晶晶的光芒,那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无法伪装的快乐。
硝子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连那头柔软的粉棕色发丝都仿佛随着这笑容在轻轻跳跃。
西宫八重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开始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这笑容……
她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模糊的画面纷至沓来。上次,是硝子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不太明白“不同”意味着什么,在她还没有被外界的恶意刺伤之前。
那时,她会因为一颗糖果、一个拥抱、一只路过的小猫,就露出这样毫无保留的、像向日葵一样明亮温暖的笑容。
那短暂得如同幻觉般的童年时光过后,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就从硝子的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谨慎、失落和那种让她心碎又烦躁的讨好。
可现在,它回来了。
就在她的眼前,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那一瞬间,西宫八重子心中盘踞多年的沉重负担——那份混合着愧疚、焦虑、无力感的阴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震撼,像温暖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甚至忘记了换鞋,忘记了放下手中的提包,只是贪婪地、近乎失态地看着女儿的笑容,仿佛要将这珍贵的画面牢牢刻在心底。
她下意识地走近几步,仿佛担心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个虚幻的梦,稍一靠近就会惊醒。
直到这时,她才清晰地看到,女儿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蓝色头发的少女,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察觉到八重子的注视,立刻转过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真诚的微笑,微微鞠躬,声音清朗如泉水:“阿姨好,打扰了。”
然后,在西宫八重子尚未从对女儿笑容的震撼中完全回神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蓝发少女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牵起了硝子的手。
她仿佛在向全世界郑重宣告一个无比重要的消息,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敲打在八重子的心上。
“我是硝子的朋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瞬间解释了硝子脸上那奇迹般笑容的由来。
西宫八重子望着紧紧站在一起的两个少女,望着女儿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快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慰、激动甚至一丝解脱的复杂情感,终于冲垮了她惯常的沉默与克制。
此刻,厚重的雨云恰好散开一道缝隙,一缕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金色夕阳,如同舞台的追光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不偏不倚地照亮了她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
这光芒温暖而醇厚,不像正午烈日那般刺眼,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澈与温柔,轻轻覆在她的脸上、身上。
西宫八重子平日里因长久紧绷而显得冷硬、甚至有些锐利的面部线条,在这片暖光的浸润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柔化,她浅浅地笑了起来。
“硝子的朋友……欢迎啊!”
这微笑驱散了她周身的沉郁,仿佛连她身上那件因医院消毒水气味和职场严肃氛围而显得刻板的外套,都随之变得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