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送上礼物……这份充满怨恨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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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杀死一个人其实很困难。
跳悬崖都有活下来的,更别说自焚的、上吊的、割腕的、开枪的……
想要确保完全杀死一个人,就要做好万全准备。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
十二盏3500K白弧灯全部打满,色温冷得像凌晨四点的急诊走廊。
长崎爽世站在光圈的正中心,脸被强光漂成半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毛细血管,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稿纸,轻轻一碰就会烂掉。
简直看的人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晕过去。
事实上医疗组也确实就在不远处看着就是了。
演讲者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不知是雨水,还是刚才那番演讲逼出的冷汗。
雨水从外向内渗透,冷汗从内向外出逃。
这场雨已经持续了太久,似乎自从The Decay of the Angel乐队首场公开演出那一晚以来,东京就一直在下雨。
“……以上,就是我在羽丘校门口,对丰川祥子同学做出暴力行为的全部经过。”
她朝台下深鞠一躬,麦克风因为使用者动作带来的风劲发出短促的啸叫。
观众席第一排,森美奈美交叉双臂,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身后,月之森的理事会成员面色铁青——仿佛有人在他们的太阳穴上钉进了隐形铆钉,把“体面”与“暴怒”强行铆合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她们想要的过程——!
公关部昨晚连夜写的“道歉稿”在上台时就被爽世撕掉了一半。
“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刚才一句也没提若叶睦。”
“要先暂停直播吗?”
“不行,现场人太多,我们找不到合适借口。”
“先等等,看她后面怎么说。”
不出所料。
在长崎爽世停下演讲后,后排不出意外出现了骚动。
低声细语,怒目注视,或是愤慨、或是阴怨、或是不解、或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们在期待什么。
这些闲言絮语、眼角余光的聚集点——长崎爽世本人十分清楚观众在等待什么。
长崎爽世垂下眼,睫毛在强光里投出两排极细的阴影,像裁纸刀划出的裂缝。
她当然听得见那些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它们就像雨珠,顺着弧形观众席的坡度滚下来,一路撞在她的脚背,弹开,再撞,再弹开,循环往复,像坏掉的弹珠台。
「……若叶睦。」
「她怎么还不提?」
「道个歉会死吗?」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热的唾沫星子,黏在她的皮肤上,冷却后变成一层看不见的塑料膜,把呼吸勒得发紧。
真是奇怪啊,她想。
按爆炸新闻的等级,「丰川祥子」四个字才该是被反复咀嚼的骨头——
任何一条标签都足够让舆论的食人鱼群起而攻之。
可此刻,那些鱼却死死围着另一个名字打转:若叶睦。
仿佛「丰川祥子」只是不小心被溅到的火星,而「若叶睦」才是可供持续燃烧的壁炉。
原因她懂。
月之森的校徽上刻着鎏金盾牌,也刻着无声戒律:
「不可谈论。」
「不可外泄。」
「不可质疑。」
校董们的公关滤网像一张精密的分子筛,任何可能殃及月之森声誉的关键词,都会被提前拦截、稀释、重定向。
于是,在大众可触及的资讯层,「丰川祥子」被抹成一块光滑的空白,像博物馆里被拿掉的展品标签——
参观者走过,只看到空挂钩,却永远看不到原本该挂在那里的画。
而若叶睦,恰好成了那幅被换上去的替代品:
足够神秘,足够脆弱,足够激起保护欲或破坏欲。
一个完美的倾泻缺口。
爽世在心底冷笑,冷得像凌晨四点的雨。
她想起隔壁大陆的网络笑谈——
「TX集团太子爷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老马也没公开说过。」
愚昧吗?
不,一切都是允许的。
只是被允许的无知。
被投喂的、被圈养的、被精心修剪到刚刚好的无知。
她抬眼,目光像一把薄刃,沿着第一排那些紧绷的嘴角滑过去——
森美奈美的指节仍在泛白;
理事会成员的太阳穴上,那两根隐形的铆钉似乎又深入了两毫米。
直播镜头的红外对焦灯一闪一闪,像催命节拍器。
他们都在等。
等她吐出那个名字,
等她说出来,
等她把额头抵在舞台边缘的尘土里,
用最卑微的颤音说出:
「对不起,若叶睦。」
然后镜头就可以推近,
灯光就可以柔化,
观众就可以安心地叹一口气:
「看啊,罪人认罪了。」
可长崎爽世微微偏头,
让十二盏3500K的白光切过自己的颧骨。
她在光里开口了,唇形清晰——
却没有声音。
空气像被按下静音键, 只剩灯阵的电流发出细若蚊足的嗡鸣, 以及无数手机镜头在暗处自动对焦的“咔嗒”
—— 像给沉默上膛。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刚起头, 她突然笑了。
不是公关部排练过的“歉意微笑”, 也不是镜头前做惯的“温柔甜笑”,更不是她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母性关笑”
而是一种更薄、更冷、 薄到可以划破指尖的—— 嗤笑。
“你们要的台词,” 她终于出声, 音量不大, 却足够让麦克风把每个音节磨成冰渣, “我偏不给。”
观众席的脊背同时一紧。
第一排有位记者下意识去按快门, 指尖却抖得连对焦框都锁不住—— 镜头里, 长崎爽世的瞳孔像被漂白过的湖面, 倒映的不是人, 是裂口。
“若叶睦?” 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尾音拖得足够长, 长到让全场呼吸暂停, 长到让导播间红灯狂闪, 长到让森美奈美猛地起身——
“她的事,还轮不到我来说。”
“更轮不到你们来听。”
话音落地, 她松开手, 麦克风从高处整个落下, 金属与木板碰撞的“哐啷”声通过扩音器炸开, 像一记闷棍敲在众脑干。
震得所有人都出现了耳鸣。
耳鸣的残响还像湿布一样蒙在鼓膜上,
麦克风坠地的金属余震尚未滚远,
观众席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才刚爬到一半
——突然间,整个会场亮起一片冷白色的手机屏幕光。
森美奈美的手指还停留在给理事会发送「暂停直播」的草稿界面,震动却抢先一步从掌心炸开。
她垂眼,锁屏上弹出的新闻横幅像一条毒蛇昂起脖子:
【突发】The Decay of the Angel乐队将就MYGO乐队非法使用队长丰川祥子著作《春日影》一事发起诉讼!
——买量冲榜的「爆」字赤红,毫不掩饰地挂在标题最前端,仿佛有人把扩音喇叭直接塞进每个人的耳道里。
先是第一排,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手机屏幕依次亮起。
月之森的校董、公关部、纪律委员会、家长席、记者席,甚至连走廊里负责安检的临时工都下意识掏出手机。
冷光连成一片起伏的磷火海,把会场照成了巨大的停尸台。
推送通知的提示音重叠在一起,噼啪作响,像暴雨打在玻璃屋顶。
有人点进标题,加载出的正文只有短短三行:
「……MYGO乐队在未获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将丰川祥子原创曲目《春日影》用于商业演出及网络配信,获利金额巨大。The Decay of the Angel乐队已委托律师团队正式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提起民事诉讼,并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红色附注毫不客气地圈出相似处,像法医在尸体上画出的刀口定位。
“……开什么玩笑?”
最先爆出声的是观众席的椎名立希——她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被屏幕冷光映得发青。
身旁的千早爱音猛地抬手捂住嘴,瞳孔缩成针尖,仿佛有人把空气抽成真空。
灯柱中央的长崎爽世却没有低头看手机。
她依旧站在那圈3500K的冷白光里,唇角挂着方才坠麦时未散尽的冰笑。
她轻轻张开嘴,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没有聚音的环形反射板——只有气流与齿缝摩擦出的、近乎气音的一句话:
MYGO乐队TALK关注量:109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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