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某种粘稠的介质拖住了脚步,在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欧诺弥亚精准调配的药草清香混合的气息中,缓慢地流淌。我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那种半内视半休憩的状态里,试图在那片内部焦土上开辟出更清晰一些的能量路径,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伴随着精神上的巨大耗竭。
勒忒是我这片寂静海域里唯一的、温暖的浮标。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抱着那本欧诺弥亚找来的、印着各种邦布图片的厚重图册,蜷缩在离我不远的沙发里,紫红色的竖瞳时而专注地辨认着书页上圆滚滚的轮廓,时而无意识地临摹着,时而又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框分割开的蓝天,眼神里有一种懵懂的、对外面世界悄然滋长的好奇。有时,她会看我看得太久,直到我从内视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目光,她才会像是安心了一般,轻轻眨一下眼,继续低下头去摆弄她的画册。
欧诺弥亚的存在则像房间里的背景音,恒定、可靠、几乎从不打扰。她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温水、药物或是调节室内光线,在她认为必要的时候,会用那种冷静得像陈述物理定律的方式,引导勒忒进行一些极其基础的生活技能练习——比如更正确地使用勺子,或者辨认几种常见水果。意外的是,勒忒似乎能接受这种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清晰的指令。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起舞,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的脚步声——一个是带着点跳跃感的轻盈,另一个则是更沉稳的、略微拖沓的步子。
勒忒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立刻从图册上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瞬间亮起,望向房门,里面闪烁着清晰的期待。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角,似乎对这两位访客的到来总是抱有极大的好感。
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然后推开。铃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挂着大大的、试图驱散病房沉闷的灿烂笑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甜的草莓奶油蛋糕盒子。哲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散发出刚出炉面包的麦香和咖啡的醇厚气息。
“下午好呀,斯提克斯!勒忒!”铃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像欢快的鸟鸣,努力将活力注入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看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街角那家超——受欢迎的店居然没人排队!”
勒忒立刻放下画册,从沙发上溜下来,安静却快速地站到我床边,目光紧紧锁定的那个蛋糕盒子,毫不掩饰她的兴趣。欧诺弥亚无声地上前,熟练地接过哲手里的纸袋和铃的蛋糕,拿到一旁的小桌上开始妥善安置,动作流畅而自然。
“感觉怎么样?”哲走到床边,推了推他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真诚关切。他的目光细致地扫过我的脸,像是在进行某种非正式的医疗评估,判断着我的气色与精神状态。
“还好。”我回答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在的消耗而显得有些低哑,“在恢复。”这是最简略也最真实的回答,包含了依旧存在的痛苦和那微乎其微却确实存在的进展。
铃已经拉过椅子坐在我床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用欢快的语流填满整个房间:“那就好!哎呀,外面太阳可好了,真是的,老是待在这里面太闷了……就该多出去走走嘛,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呀……”
她的话语像一条试图冲刷掉所有阴霾的欢快溪水,但今天,这条溪水底下似乎潜藏着某些不安的碎石。她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完全专注地停留在我们身上,有时会不经意地飘向窗外,或者快速地扫过紧闭的房门,手指也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衣角,泄露出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就是感觉好像有点奇怪的人也在附近转悠,”她的话题几乎是毫无征兆地跳到了一个略显突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抱怨和心不在焉,“真是扫兴,搞得人心里毛毛的……哦对了,还有军方那些家伙,好像也没闲着,不知道在捣鼓什——”
“铃。”
哲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带着清晰的制止意味。他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平静,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向铃,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闸门落下得很快,但已经太晚了。
病房里那勉强被营造出来的、脆弱的轻松气氛,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瞬间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声的尴尬和骤然提升的紧张感。
铃像是猛地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血色褪去,瞬间被慌乱和浓浓的后悔占据,求助似的看向哲,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勒忒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她不再看蛋糕,而是微微向我靠近了一步,紫红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困惑和本能般的警惕,在哲、铃和我的脸上来回移动,身体微微绷紧。
欧诺弥亚停下了整理桌面的动作,她站在原地,没有看向任何人,像一尊瞬间凝固的雕像,但她的存在感却在沉默中变得无比清晰——她正在无声地记录和分析着此刻房间里每一丝情绪的波动和信息的泄露。
我的目光掠过铃那写满惊慌失措的脸,又看向哲那试图保持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眼神。他们的小心翼翼,他们欲言又止的紧张,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心里叹了口气。自我倒下后,他们总是这样,想把所有麻烦和担忧都挡在外面,想为我维持一个看似平静的恢复环境。
我没有立刻追问那被截断的话是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锐利或探究的表情。我只是放缓了声音,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柔和地移动,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看起来……”我斟酌着用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温暖,更令人安心,“……很担心。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