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带来的些微清凉感尚未完全褪去,内视带来的精神上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我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但意识并未完全沉睡,只是漂浮在一片朦胧的浅滩,感受着体内那依旧隐隐作痛、却又与之前有些许不同的能量回路。
隔壁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勒忒似乎玩累了,又或许是欧诺弥亚用某种方式示意了她需要安静。这种寂静让我能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响。
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靠近。我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她停在了我的床边。然后,是更细微的窸窣声,她似乎在我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她在看我。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那两道专注的、毫不掩饰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那不是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依赖的观察。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小兽,努力记忆着最亲近者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极轻地、模仿着我的呼吸节奏,开始调整她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试图让两者的频率同步。这是一种笨拙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方式。
我忍不住微微掀开眼睑,琥珀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她的。
勒忒立刻像是被抓住了什么小动作,紫红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并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醒了,然后又继续她那认真到有些好笑的同步呼吸练习。
我重新闭上眼,没有阻止她。这种无声的陪伴,带着她特有的单纯执拗,反而让空气里那因痛苦和康复压力而带来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时间缓慢流淌。欧诺弥亚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大概是去准备餐食。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勒忒。
她似乎确认我睡着了(其实并没有),开始有了新的动作。我听到她极其小心地站起来,光着的脚丫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了房间一角的小桌旁,那里放着欧诺弥亚之前泡好、现在已经温凉下来的茶具。
我眯起眼睛,留出一条极细的缝隙观察她。
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模仿着欧诺弥亚之前捏住茶壶柄的姿态——她的手指还不够协调,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夸张。她试图提起那只小巧的白瓷壶,壶嘴对准她刚刚放在桌上的、属于她的那个空杯子。
她的神情专注无比,紫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壶嘴,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倾倒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甚至有些摇晃,但竟然真的没有一滴水洒出来。温凉的茶水注入空杯,发出轻微的、悦耳的声响。
她放下茶壶,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得意。然后她又学着欧诺弥亚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捏起杯子,小心翼翼地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随即,她的小脸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放凉了的、带着微涩感的茶汤并不符合她的口味。她放下杯子,看着它,似乎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欧诺弥亚和我会喜欢这个(虽然我也称不上有多喜欢)。
但她没有放弃模仿。她又开始整理桌面上其实本就很整齐的茶盘,把壶和杯子摆来摆去,试图还原记忆中的布局。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又轻手轻脚地回到我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同步呼吸,而是开始模仿我静坐内视时的姿态。
她学着我,挺直背脊(虽然她的脊柱线条看起来更柔软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闭上眼睛,连眉头都像我感受到痛苦时那样,紧紧地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严肃和努力。
她当然感受不到能量回路,更谈不上引导。她只是在模仿那种“感觉”,那种专注的、内敛的、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物沟通的状态。
我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模仿大人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柔软。她是镜子,映照出我的模样,尽管这映照是如此笨拙而扭曲。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模仿中,眉头越皱越紧,全身心都投入去感受那种她并不理解的“状态”时——异变发生了。
她那模仿我结印般放在膝上的、微微张开的手指指尖,毫无征兆地,溢出了一小缕能量。
那不是我的光焰或冰焰,甚至不是她之前无意识分解物品时那种相对稳定的溢散。这一缕能量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边缘却在不断剧烈地扭曲、撕裂,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令人不安的灰白色,仿佛空间本身在那里被腐蚀出了一个微小的疮口。
它无声无息地出现,然后飘落,触及了她身旁的实木床头柜。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腐蚀声响起。
勒忒猛地睁开眼,紫红色的眼眸瞬间瞪大,充满了茫然和惊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缕不稳定的能量已经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床头柜上,那个崭新的、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坑洞,正无声地冒着极其细微的、带着怪异气味的白烟。边缘的木质被彻底分解碳化,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无措地看着那个小坑,又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充满了做错事后的惊慌和害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道歉,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般的“啊…”。
阴影晃动,欧诺弥亚如同早已预知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先去看勒忒,而是直接走到床头柜旁,从她总是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工具包里取出一些东西——一种细腻的白色粉末,和一点透明的凝胶。
她动作熟练地将粉末填入那个小坑,然后用凝胶抹平表面。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几分钟后,那个坑洞消失了,只留下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但几乎看不出来的修补痕迹。空气里那点怪异的气味也很快消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勒忒。勒忒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是等待训斥。
但欧诺弥亚没有责备,甚至连一个批评的眼神都没有。她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看勒忒依旧残留着惊惶的紫红色瞳孔,又极快地扫了一眼她那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指。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节轻轻擦过勒忒的眼角,抹掉那一点点还没掉下来的泪花。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生硬的温柔。
“无妨。”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打翻了一杯水那么简单。“下次,小心。”
勒忒愣愣地看着她,眼中的惊慌慢慢褪去,转化成了困惑和一丝依赖。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地、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欧诺弥亚再次看向我,微微颔首,示意问题已经解决,然后又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回了她的阴影角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我看到了。在她转身退开的那一瞬间,她冷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深思与凝重。那不是对破坏家具的烦恼,而是对那股力量本身、对勒忒这种无意识间又似乎有所指向的“模仿进化”的审视。
勒忒蹭到我床边,把还有些发凉的小手塞进我的手里,紫红色的眼睛望着我,似乎还在后怕,又像是在寻求安慰。
我握了握她的手。心里那点因她笨拙模仿而生的柔软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预感。
镜子,不仅能映照形象,有时,也会映照出潜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