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阴沉，0079年的中欧在四月依然呈现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燥热。
吹拂着的微风没能带来应有的舒爽，只是轻轻卷起那无人打理的尘土，令其成为某种指向标，在帐篷的入口处牵动起高仁的视线。
“你现在看到的那个地方就是以前的营房，然后它再往前点，比营房更高的、看起来很大的建筑就是仓库就是了。”
虽然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在重新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后，高仁发现无论是那些明显废弃了的建筑就构造与规模上而言也确实是军事基地的规模。
“但这座基地不应该还在使用么？”
“账面上仍然在使用罢了。”
迈克尔少校打了个哈欠：
“除去加布罗总部外，联邦最大的工业基地分别建立在美洲与亚洲，而在一周战争爆发前，联邦议会中心设立在非洲，欧洲这里什么都没有，管的自然宽松一些——反正地球已经很久没打仗了。”
宇宙移民计划减轻了地球的人口压力，与此将主体矛盾带到了宇宙，不说海军与空军，被地形所局限的陆军不仅遇不上战阵，就连小规模冲突都没多少。
但是，这种事情带来的却并不是和平。
地球联邦这一联合政府所主导的超级霸权根本不存在对手，而盘踞在地球上的军队在这段安逸时期滋生出了不少问题:
“空饷……”
“没错，萨尔茨基地目前只在账面上存在，每年从联邦军内部拿点维护费用，然后不知道流向什么地方。”
迈克尔少校仍然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但那传达的事实却直接压在了聆听者的胸口。
“这里没有防空炮、没通电、仓库里堆满了没人清理的废料和垃圾——”
说到这里，迈克尔突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只能说如果不是实在是缺少补给，我都没想过要在这种地方停留。”
“那如果我们不来的话，你们本来打算做点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拿武器武装一下自己，躲到山里打游击了，大卡车什么的找个地方藏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那坦克呢？61式坦克实际上并不适合在以山地为主的萨尔茨地区活动——”
“哎你看这不巧了吗？”
不等高仁说完，迈克尔少校猛地一拍大腿：
“我们没有坦克啊。”
“……啊？但44大队应该是第6装甲师团的残部改编的才对。”
“嗯，但实际上装甲师团自己都没多少坦克来着。”
“难道不应该是满编吗？”
“这个话题可是要收费的，孩子。”
望着迈克尔少校那有些浮夸的笑容，高仁只觉得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下来。
明明空气之中依然回荡着燥热，但他却感受到了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向什么地方，也就只能看着那位少校先生手舞足蹈：
“应该怎么说呢，没有办法啦，谁让雷比尔将军这位大考官在欧洲这里坐镇呢，结果上边那些人就开始急急忙忙填考卷，毕竟总不能真的交一份不及格的答卷出来吧？”
他说的轻松淡然，但高仁却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半个月……”
高仁知道，有些问题或许是不该问的。
或者说，这些问题问了一点意义都没有，但现在他却偏偏顾不得那么多：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么？”
‘轰隆’
某种爆炸突然在脑袋里掀起，高仁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也许，他只是为了确认某种猜测与态度，而它代表着那早就糜烂的、只不过是被那名为战争的恶劣之物催化的腐败现实。
“他们……”
他真的很想开口发出点声音来。
“难不成是……平账。”
也许是提问、也许是结论，甚至可能是咆哮与怒吼。
舌头与嘴唇似乎都僵硬了，就连喉咙也挤不出声音来。
“该死的吉翁，看招！”
“不要，妈妈，我想回家！”
“我儿子还在家等我啊！”
明明他很清楚自己还坐在帐篷里，但他的大脑却不断闪回着那些他根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战场——独眼巨人横行霸道，纷飞的战火与鲜血构筑出残酷的乐章。
而作为唯一的聆听者，被强行按在观众席上的他就好像是一个局外人，被人抓着脑袋强行‘欣赏’。
他并不恐惧尸体，也并不害怕鲜血，但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的神情……
无法挪开视线。
“咕——”
然后，听到他们将话题挪到了别处：
“所以说你们现在打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现在手上就这么点人，萨尔茨地区也摆不开战车，只能想办法搞点炸药和单兵火炮了，你看我不是在搞防线了么——那边架几门炮还能守一下，前边雷区也在搞了。”
“但看起来才刚刚起步的样子，按照吉翁的追击速度你们恐怕没有时间。”
“拖延时间么？”
“没错，如果他们的士气不会崩溃，那么他们从交火到被彻底消灭前预计能为我们争取大概5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算上误导的话，足够我们能在他们死前将防线布置好。”
“打几轮？”
“你觉得步兵能打几轮？打上那么一轮然后就跑呗。死了的算自己倒霉，活了的升官发财，有这履历我觉得我能到中校……”
‘砰’
突然间，那种轻松的口吻突然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冲击结合那来自大地的重力，少校先生直接躺到了地上。
“你到底将生命当成了什么。”
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高仁终于从喉咙里扣出来了那么一点点的声音：
“你们到底将这场战争当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