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丁医生的医嘱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病房内外划分成了两个世界。门内是需要绝对静养的伤员与专业的看护,门外是依旧需要运转的城市与未尽的职责。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现实的浪潮便再次轻轻拍打而来。
首先起身的是星见雅。她一直静立在窗边阴影里,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又像是在评估着最重要的资产。当医生离开,病房内气氛稍缓后,她便迈步走了过来。战斗服的纤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带着硝烟与冷冽的气息。
她在床边停下脚步,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我,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直接而清晰地说道:“你需要恢复。第六科需要你恢复。”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木偶匠’的威胁并未解除,它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下一次,它或许会更狡猾,或许会带来更麻烦的东西。”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勒忒紧挨着我的身影,补充道:“你的妹妹,很有潜力。但首先,你们都需要变得比现在更强。”这不是鼓励,而是一个冷静的事实陈述。
说完,她对我微微颔首,那动作更像是一个正式的礼节。“尽快好起来。”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身,步伐沉稳而迅速地离开了病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的离去,带走了战场残留的最后一丝硝烟味和紧迫感。
紧接着,莱卡恩也优雅地走上前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得体微笑,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数据和医嘱都未曾发生过。
“斯提克斯女士,看到您意识清醒,我便放心了。”他微微欠身,“市长先生那边还有许多后续事宜需要跟进处理,我也该告辞了。请您务必遵从医嘱,安心休养。欧诺弥亚会确保您得到一切所需的照料。”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我身上:“您这次的功绩,市政厅绝不会忘记。期待您完全康复的那一刻。”话语依旧带着官方的腔调,但那句“期待您完全康复”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真实的重量。说完,他也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哲、铃、勒忒、欧诺弥亚和我。
哲看着关上的房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走了也好。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压力。”他转向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感觉怎么样?真的……一点能量都不能用吗?”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力量强大的斯提克斯会变得如此“脆弱”。
我尝试微微调动一丝活性,一股熟悉的、针扎般的灼痛立刻从能量回路深处传来,让我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我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不行。很痛。”
这个简单的反应让哲和铃的脸色都更加凝重了些。他们终于更直观地理解了医生所说的“回路灼伤”意味着什么。
铃跳下椅子,跑到床边,眼圈又有点红,但她努力憋着,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斯提克斯姐!不能用力气我们就不用!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我和哲会天天来的!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最新出的电影!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软枕,“这个给你!靠着会舒服点!”
她笨拙地想帮我调整姿势垫上软枕,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哲看着妹妹忙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温和笑意。他也走上前,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终端,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下载了一些很舒缓的自然风光纪录片,还有一点轻音乐。医生说你需要精神放松,这个也许有点用。HDD的紧急通道我一直开着,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立刻叫我们。”
他看了看时间,语气带着不舍:“我们也该走了,让你好好休息。欧诺弥亚小姐,”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管家,“这里就拜托你了。”
欧诺弥亚微微躬身:“请放心。这是我的职责。”
哲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确认我真的已经稳定下来。然后他轻轻拉了拉还在试图帮我掖被角的铃:“走了,铃。让斯提克斯休息。”
铃这才停下来,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哲向门口走去。“好好休息哦!我们明天一早就来!”她趴在门框上,最后喊了一句,才被哲温柔地拉走。
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平稳的滴答声,我和勒忒的呼吸声,以及欧诺弥亚身上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喧嚣、震惊、感谢、探望……一切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绝对的宁静,以及需要漫长时光来愈合的伤痕。
勒忒似乎终于确认了莱卡恩和星见雅这两位“外人”都已远去,彻底放松下来。她不再仅仅挨着我,而是重新将整个人的重量小心地靠在我未受伤的胳膊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巨大疲惫和安心感的叹息,仿佛终于回到了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巢穴。
欧诺弥亚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检查了仪器读数,将铃送来的软枕垫在我腰后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动作轻柔专业,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噪音。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激烈的战争结束了,沉重的感谢与探望也暂告段落。
接下来的,是属于康复的、寂静而漫长的时光。而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从冥河中苏醒。我的身边,有了需要我守护、也守护着我的妹妹,和一位冷静专业的管家。
新的挑战,是如何学会“静养”,如何度过这段被迫“脆弱”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