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没停,刮过山脊,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生疼。我和安德烈趴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看着下面那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塔露拉带着几个人,埋伏在路对面的林子里。
乌萨斯的纠察队到底还是摸过来了。人不多,十来个,穿着灰扑扑的冬装,呵着白气,骂骂咧咧地走着。领头的是个疤脸军士,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坡。他们像一群出来觅食的狼,既凶狠,又谨慎。
“呵,还真敢来。”安德烈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今天非得留下几个不可。”
“别急,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我按住他紧绷的胳膊,“塔露拉那边动手为号。”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地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求全歼,但要让他们知道疼,知道这片山坳不是他们能随便溜达的后花园。
队伍慢慢吞吞地往前走,眼看就要全部走进我们预设的口袋。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士兵,看着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的雪沟里,发出一声闷响和痛呼。
“蠢货!”疤脸军士回头骂了一句,但没停下脚步,“自己爬起来跟上!”
那年轻士兵挣扎了几下,却没爬起来,抱着腿,脸上扭曲,看来是崴了脚,或者更糟。前面的队伍只是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竟然没人回去拉他一把,继续往前走了。
“呸!这些杂种,对自己人也这德行!”安德烈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塔露拉动了。
一道炽热的火线如同鞭子般从对面林子抽出,猛地抽在队伍前方的雪地上,炸起一片混合着泥水和蒸汽的烟幕!灼热的气浪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敌袭!”
纠察队瞬间大乱!士兵们慌忙寻找掩体,弩箭盲目地朝塔露拉的方向射去。但塔露拉的身影在林间快速移动,第二道、第三道火线接连抽出,精准地打在他们的阵型之间,制造着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动手!”我低吼一声,和安德烈以及身边的几个猎户同时探身,猎弓和我的柯尔特左轮一起开火。箭矢和子弹呼啸着飞向陷入混乱的敌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在塔露拉那种超越常理的源石技艺威慑下,在两侧精准的远程打击下,这支侦察小队很快就崩溃了。疤脸军士吼叫着试图组织抵抗,被我一枪打飞了帽子,吓得他连滚爬爬地带着剩下能跑的人,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逃窜,连伤员都顾不上了。
雪地上留下了三具尸体,还有那个最早摔进沟里、没能跑掉的年轻士兵。
我们小心地走下山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雪地的清冷和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钻进鼻孔。安德烈踢了踢一具乌萨斯士兵的尸体,脸色阴沉。
塔露拉从对面走来,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看着逃兵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便宜他们了。”安德烈瓮声瓮气地说。
“目的达到了就行。”我环顾四周,“清理一下,把能用的东西带走。”
这时,一阵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是那个摔伤腿的年轻士兵。他蜷缩在雪沟里,脸色惨白,满是污泥和恐惧。看到我们围过来,他吓得浑身发抖,用带着浓重乌萨斯口音的维多利亚语拼命求饶:
“别……别杀我!求求你们!我……我什么都没干!我是被征来的……我家里还有母亲……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看样子是骨折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安德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仇恨。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砍刀,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狗杂种,”安德烈的声音像脚下的冻土一样硬,“你们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村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他们?”
年轻士兵看着那柄滴着血的砍刀,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语无伦次地哭喊:“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长官的命令!我没办法……求求你……我不想死……”
安德烈举起了刀。
“安德烈。”我出声制止。
安德烈动作一顿,扭过头,红着眼睛瞪我:“阿修!你tm想干什么?这种祸害,留着干什么?”
“他已经失去战斗力了。”我平静地说。
“失去战斗力?”安德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刀尖指着年轻士兵,“他现在是废物,等腿好了,拿起弩箭照样能杀我们的人!你忘了瓦西里他们村是怎么没的了?你忘了老伊万是怎么死的了?”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抵抗战士也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显然,安德烈的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仇恨像这山里的积雪,积得太厚太深了。
塔露拉也看着我,没有说话,但赤红的瞳孔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
我看着雪沟里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年轻身影,他看起来和阿丽娜差不多大。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把他带回去。”
“什么?!”安德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怒吼道:“你凭什么救这种狗东西!”
他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滔天的愤怒和不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回答:
“就凭他是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沟里那个年轻士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安德烈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将砍刀狠狠捅进身边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疯子……你tm就是个疯子!”他低声咒骂着,却也没有再阻止。
我看向塔露拉。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困惑,有一丝认同,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决断。她走上前,对旁边两个还有些发愣的战士说:“搭个简易担架,把他抬回去。小心点,他的腿断了。”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安德烈阴沉着脸走在最前面,谁也不理。抬着担架的两个战士也沉默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疑虑。塔露拉和我走在后面,同样一言不发。
只有担架上那个乌萨斯小兵,因为疼痛和恐惧,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队伍里显得格外刺耳。
营地门口,阿丽娜和米哈伊尔医生已经等在那里。看到我们抬回来一个乌萨斯伤兵,阿丽娜惊讶地捂住了嘴,米哈伊尔医生花白的眉毛也挑了一下,但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检查伤势。
“左腿胫骨骨折,需要立刻固定。”米哈伊尔医生检查后,简洁地说道,“抬到医务室去。”
安德烈终于忍不住了,他堵在医务室门口,对着我和塔露拉低吼:“你们到底想清楚没有?把一个乌萨斯的兵弄回来!让兄弟们怎么想?嗯?我们刚跟他们拼完命,转头就要救他们的人?”
“正因为我们刚跟他们拼过命,”我看着安德烈,声音平静却有力,“才更要搞清楚,我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塔露拉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安德烈,仇恨解决不了一切。如果我们也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意义?活下去就是tm最大的意义!”安德烈吼道,“留着这个祸害,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担。”我和塔露拉几乎同时说道。
安德烈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最终狠狠一跺脚:“好!你们担!我看你们能担到什么时候!”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务室里,米哈伊尔医生手法熟练地给那个年轻士兵清洗伤口,上夹板。小兵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阿丽娜在一旁帮忙,递着纱布和草药,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没有仇恨,更多的是同情和一种职业性的专注。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我知道,今天这个决定,无疑在原本就脆弱的团队内部,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救下这个“敌人”,挑战了许多人根深蒂固的信念和情感。
但有些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果我们今天可以因为仇恨轻易地处决一个失去抵抗能力、苦苦求饶的伤兵,那么明天,我们是否也能以同样的理由,去剥夺其他“碍事”者的生命?我们反抗暴政,最终是否会成为另一种暴政?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或许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雪原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对错。但我清楚,如果我们还想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一点像样的、称之为“人”的生活,有些底线,就必须守住。
哪怕,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米哈伊尔医生包扎完毕,洗了洗手,走到我身边,看着病床上因为疲惫和疼痛昏睡过去的年轻士兵,低声说:“他年纪很小,吓坏了。身体上的伤好治,心里的……难。”
我点点头:“麻烦您了,医生。”
老人摇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你做的选择,很艰难。但有时候,走难走的路,才能到达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条路,会很孤独。”
我看向窗外,暮色四合,风雪似乎又要来了。安德烈独自一人坐在远处的石头上,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