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才停。我推开哨所低矮的木门,寒气像刀子一样扎在脸上。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德烈已经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踩出了一圈泥泞的脚印,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塔露拉站在他旁边,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脚印留得太多了。”安德烈用脚踢了踢雪,“昨晚巡夜的人来回走,痕迹像画地图一样。乌萨斯的探子不是瞎子。”
“雪太大,没办法。”我走过去,踩实脚下的雪,“得尽快清理,或者故意弄乱。再下一场雪就能盖住。”
塔露拉没说话,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紧,看着雪水从指缝里滴落。“他们不会等下一场雪。”她抬起头,赤红的瞳孔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清亮,“米哈伊尔医生被我们抢回来,等于扇了纠察队一记耳光。他们现在比我们急。”
安德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帮杂种熟悉这片山!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得想想办法,不能总这么被动挨打。”
“办法有,但险。”我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他们靠猎犬和脚印追踪。我们可以反着用。派几个机灵的人,往相反的方向踩出明显的痕迹,最好能留下点破烂东西,引他们走岔路。”
“调虎离山?”安德烈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谁去?被追上就是个死。”
“我去。”塔露拉的声音很平静,“我脚程快,地形也熟。带上几块从缴获物资里挑的、带乌萨斯标记的布条,撒在岔路上。”
“不行!”安德烈立刻反对,“你目标太显眼!白头发,红眼睛,隔着二里地都能认出来!”
“正因为显眼,他们才会信。”塔露拉看向我,“阿修,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没用。塔露拉需要行动,需要证明她的力量可控,而不仅仅是营地里的一个“问题”。“可以试试,但不能一个人。我跟你一起去,远近策应。安德烈带人守家,加固工事。”
安德烈盯着我们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妈的!去吧!但记住,信号弹一响,不管成不成,立刻往回撤!别恋战!”
计划定得很快。我和塔露拉简单准备了干粮和必要的装备,主要是那几块故意撕破的乌萨斯军服布料。米哈伊尔医生默默递过来两个小皮囊。
“里面是刺激嗅觉的药粉,味道冲,能干扰猎犬。”他顿了顿,看着塔露拉,“省着点用,关键时刻撒。”
塔露拉接过皮囊,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医生。”
我们选择向西北方向出发,那是通往更深荒原的路,地势复杂,容易藏身,也容易迷失。塔露拉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异常轻盈。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边抹去自己的一部分脚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小半天,到了一处岔路口。塔露拉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些布条,故意撕扯得更碎,散落在通往错误方向的小路上。她做得很仔细,甚至模拟出挣扎和匆忙逃离的痕迹。
“看起来像不像慌不择路?”她回头问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像。”我点头,递给她水囊,“休息一下。”
我们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分吃一块硬的咯牙的干粮。雪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岩石的呜咽声。
“米哈伊尔医生说的事情,”塔露拉忽然开口,眼睛望着远方,“你想明白是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可能不是具体的东西。是一种……能让你稳住心神的牵挂。”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昨晚,我看到阿丽娜在教那几个最小的孩子认字。用的木炭,写在石板上。雪光映着他们的脸……那个时候,我心里很安静。”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也许,就是不想让这些画面消失吧。”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让那些孩子,像我们一样,只能在雪地里学着怎么逃跑和杀人。”
休息过后,我们继续前行,故意在一些可能被观察到的地方暴露行踪,甚至留下一点宿营的痕迹。傍晚时分,我们到达预定地点——一处可以俯瞰来路的高坡。
趴在山坡的雪窝里,我们用望远镜观察。果然,在暮色时,远处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大约十人左右的乌萨斯小队,带着两条猎犬,正沿着我们故意留下的痕迹追踪而来。
“他们上钩了。”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
“别急,等他们再深入一点。”我按住她的胳膊,“天黑后,我们绕路回去。”
然而,意外发生了。那队士兵在岔路口停了下来,猎犬在原地打转,似乎有些困惑。一个像是头目的人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他们起疑了。”我心里一沉。这些纠察队比想象的更谨慎。
就在这时,塔露拉的身体骤然绷紧。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坡另一侧的密林里,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另外五名士兵!他们装备更精良,行动更诡秘,呈扇形向我们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这是一支潜伏的尖兵小队,我们差点成了他们的猎物。
“被反埋伏了!”我低吼一声,拉起塔露拉,“快走!”
几乎同时,下头的小队也发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叫嚷着冲了上来。弩箭打在周围的雪地和岩石上,溅起一片雪沫。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我推了塔露拉一把,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掏出柯尔特,回手就是两枪,不是为了打中,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塔露拉会意,身影一闪,像一道白色的影子没入了旁边的乱石堆。我则利用树木和地势的掩护,边打边撤。追兵被我吸引了大半,叫骂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部,我不敢回头,拼命奔跑。幸好提前勘察过路线,对这片地形还算熟悉。在甩开一段距离后,我钻进一个事先看好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缝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和狗吠声从外面掠过,渐渐远去。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这次太险了。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借着月光和雪光,辨认方向,朝着预定的汇合点摸去。
塔露拉已经在那里了,靠在一棵枯树下,脸色有些苍白,但身上没有伤痕。她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甩掉了。”她言简意赅,但呼吸也有些急促。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后怕。我们的计策差点成了对方的诱饵。这些乌萨斯的军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回去的路要更小心。”我看了看天色,“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搜。”
塔露拉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一前一后,踩着来时的脚印,沉默地踏上了归途。雪地上留下的痕迹,不仅仅是脚印,还有这次失败的行动刻下的、深刻的教训。危险比我们预估的更近,也更狡猾。
营地瞭望塔上守夜的人看到了我们,发出了安全的信号。安德烈急匆匆地迎出来,看到我们完好无损,骂骂咧咧地锤了我肩膀一拳,又看了看塔露拉,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下次,这种活儿让老子去!”
我们没有多说失败的细节,只简单告知遇到了埋伏。安德烈的脸色更加难看,但没再抱怨,只是催促我们去烤火休息。
我坐在篝火边,接过阿丽娜递来的热水,看着跳动的火焰。塔露拉坐在不远处,米哈伊尔医生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她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