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头地精的毙命,这片算不上大的荒芜之地终于平静下来,恢复成了之前的死寂。
修女包扎好伤口,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休憩,她一手撑在身后支着身子,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手中握着那把扭曲的制式长剑。修女的身体微微后仰,仰头望着灰沉沉的天。
她在等雨。
雨、马上就要来了。
阴沉的乌云在晦暗的翠色眸子中聚集,而后雨如愿的从云中凝结,落进了绿色的深潭。
我闭上双眼,侧过头,让雨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失去视力的瞬间,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明明是一片枯败的森林,却有雨打枝干的噼啪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知是谁踩上枯枝的脆响。
听到那一声被淹没在雨中的脆响,我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下一秒,我头也没抬,手腕发力一提,而后朝着声响处用力掷出了那把长剑。
长剑经过强壮地精富含魔力的血液的污染,已经失去了锋芒和圣洁的力量。作为武器或许已经不太合格,但是作为一个楔入地面的“钉子”,那还是能勉强一用的。
沉重又扭曲的长剑如同一条银色的大蛇,裹挟着湿气,扑向了那个躲藏在荆棘丛枝叶中的瘦小地精。
“哈玛!哈玛!”
手中举着一块大石头的地精瞬间爆发出尖锐的叫声,眼见自己暴露,它本想逃走,可跑了没一步就摔倒在地上,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物被长剑牢牢钉在地上。
它忙不迭的丢下手中的粗糙碎石子,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抓着长剑的剑身想要把困住自己的东西拔出来。
可惜,力量不是瘦小地精的强项。它不仅体型不及另一只已经死掉的地精,力量更是差的远。所以,即使这小家伙又蹦又跳,挥汗如雨,也还是没法儿把长剑从地上拔出来。
我瞧着这家伙笨拙的动作甚至看出了几分愚蠢的可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明明只要把衣服扯下来就能解决的事儿,可偏偏这地精想不到。
这一笑可是给那小家伙气坏了,都不再试图逃跑,反而是举起地上的大石块扔了过来。
我自然没把这准头极差的攻击放在心上,随意几个小走位就躲开了。很快,脚边的石子都被它用完了,这家伙显然是穷途末路了,嘴里叫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听气息却是越来越虚,实打实的虚张声势。
这个敌人不足为虑,胆小得很,先前仗着强壮地精的威势老是拿一些石头什么的当暗器,倒是很烦人;不过这家伙却挺精的,在强壮地精死之前就已经跑了,生怕被我一锅端了。现在好不容易给他卖了个破绽,这才逮住它。
不过,要怎么杀死眼前这家伙,这我可得好好思考一下。
唯一能算的上武器的就是那把腐蚀的长剑,现在正插在泥地里呢。我总不能徒手把它掐死或者打死吧?这也太抽象了。我更不想碰那个傻大个儿的狼牙棒,且不说我能不能拿得动,但就心理洁癖这一点就不得行,
除此之外,我身上只有之前在树屋里找到的诸如苹果之类的破烂,布条在某些情景下可以作为武器,不过我包扎的时候已经差不多用完了。
好在,人和地精的区别在于,人更聪明。
我弯下身子,准备从地上的荆棘丛中折下一根带刺枝条作为临时武器。那玩意又直又硬,上面还长着尖刺,这不就是纯天然的狼牙棒么,用来当武器再适合不过了。
“咦?怎么回事……这雨下得还真不是时候啊。”
仔细看我才注意到,许是因为下雨,原先那些干枯的荆棘竟然恢复了生机,枯黄的枝干染上了绿色,摸起来也不再是干硬的质感,更像是柔韧的枝条。
“这下子狼牙棒变小皮鞭了,凑活使吧。”我挑挑拣拣半天才从这焕然一新的荆棘丛中找到一根相对满意的,又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它从主干上折断。折的过程中还给手上划破了一个小口儿,好在伤口很浅,出了血但没有造成流血状态。
在我忙前忙后的功夫,这雨也已经给我冲了个透心凉。相对的,原本身上的污泥也冲了个干干净净,总算是能看到白皙的皮肤表面了。
我忙活完一抬起头,就对上不远处地精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我顺着它的视线往下看,不禁哑然。
这家伙,命不久矣了还惦记着女人胸前那点肉,真是无语。
也罢,魔物不就是这个样子。
我甩了甩手中的“荆棘短鞭”,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东西的韧性很好,甩起来的手感真是不错,还真的能当成武器用用,没准儿比那把破剑还要好使呢。
鞭子破空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突兀,那只地精也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那两团雪白上移开,一双圆滑的小眼睛看了看长满尖刺的鞭子,又是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叫声。
“哈玛希!哈玛希!”
见那地精叫的凄惨,我又想起了树屋中可能发生过的惨剧,顿时生了折磨它一番的心思。
我换上胸甲,特意放慢了步子,好让那家伙能看清楚这鞭子上丛生的尖刺。
“哈玛希?对不起,听不懂呢,咱们语言不通。不过——”
“我猜想你大概是在喊救命吧……”
我站到地精面前,这个距离它刚巧够不到我,而我却能挥鞭打到它。
我看向地精浑浊的双眼,欲望、畏惧纠缠在那双昏黄的小眼睛里,我能看到它的身体被雨打的颤抖。这一刻,眼前的魔物似乎终于不再是满脑袋想着杀戮和欲望的恶念集合体,而是有了那么一点人性。它在畏惧死亡吗?它后悔了吗?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不关心。我不再去看自己的手下败将,高高扬起手中的荆棘鞭子,朝着地精的脑袋甩了过去。
“那些被你们抓走的人们在喊救命的时候,你放过她们了吗?”
大雨倾盆,修女和魔物,说出处决台词,利落击杀敌人。
计划本是这样的。
只可惜,我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我真正的敌人,不是眼前这只羸弱胆小的地精,也不是那只已经倒下像小山一样的大块头。
真正的危险,已经缓缓潜行到了修女的脚边。
曾几何时,它的枝条遍布整个黑雾区,大地深处涌出的魔力都经过它的过滤和吮吸。
直到那个家伙来到这里,夺走了它的一切,让它不得不以如今的姿态蛰伏。干瘦、枯黄、毫无生机。
这里实在是太贫瘠了,没有魔力源源不断的滋养,它永远也无法真正活过来。
直到一滴血,一滴近乎于黑色的血,一滴富含那污浊魔力的血液唤醒了它。
魔力、是魔力的味道,这股气味,这股力量,是它期待已久的东西。
它贪婪的吮吸滴落在躯体上的每一滴血液,而后舒展枝条,去寻求更多。
不同的血,一滴包含邪恶的血,一滴纯净的血,都是美味的魔力来源。
它亲昵的缠上那庞大的血包,用柔软的纸条钻进所有的孔洞,再用尖锐的刺深深的扎进去,吮吸美味的魔力源泉。
荆棘枝条表面有规律的脉动着,把血液通过内部的管道输送至核心。
不解渴啊……这根本不够!
强壮地精的庞大身躯肉眼可见的萎缩着,直到萎缩成一个普通地精大小,不!比那还要瘦小。地精的血肉都被无声的抽干,原本粗壮的手臂皱缩成一根烧火棍,原本近乎两人高的雄伟怪物如今竟变成一具干尸。
可那些血肉并不能使这贪婪的魔物满足,它很快放弃了毫无价值的枯骨,转而盯上了另一种甜美魔力的拥有者。
触手荆棘蠕动着靠近猎物,别看它干枯时僵硬极了,如今这柔软的枝条在地上蜿蜒前行时如同深绿的蟒蛇,动作迅速且隐蔽,就连行进间的沙沙声,也几乎被雨水声全部掩盖。
复苏需要更多的魔力……
生长需要更多的魔力……
回去需要更多的魔力……
这样的意志从根源处发出,顺着枝干传递到荆棘的每一处尖刺。所有的所有都转化唯一的一个动作——进食。
深绿的“蟒”向着修女扑来。
可突然,食物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魔力的源泉不见了——
所有触手荆棘失去了目标,一时间成了无头苍蝇,只能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不见了……
去哪儿了……
这里是失落空间,猎物不可能从这里逃离。
修女仰天盼雨之时,并没有发现,地上蜿蜒的荆棘正发疯一般的寻找她的踪迹。
我本该早一点发现的。
如果不是被那个瘦小地精吸引了注意力,如果没有折下那根荆棘枝条,如果没有换上败者胸甲,如果、没有如果!
修女的处境容不得她去懊恼,大祸已经酿成,再多的如果也不会让时光倒流,更不能让牢牢捆缚住她四肢的荆棘条松开、甚至消失。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