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庇,替我报仇。”
身处黑暗虚空之间,罗庇恍惚间听到铭刻进灵魂深处的声音。
昔日罗庇身处自由领法庭的辩护人席上,便是战战兢兢聆听如此声线进行裁决。葛梅恩作为象征公理与正义的大法官,他的最终判断决定了诉讼的走向,以及罗庇作为辩护人长期的努力是否能得到回报,因此在彼时尚且年轻的律师眼中,大法官是命运的主宰,他的声音便是审判的权威。
可是在幻梦夹层里,后辈眼中的法律工作者楷模却是发出不甘的呼唤,期冀罗庇能够通过私刑的方式替他伸张正义。罗庇想要向黑暗幕后的逝者发出疑问,何种冤屈才会让大法官忘记法律精神,说出“报仇”这般让人陌生的词语。
一股黑潮扑面而来,罗庇便被洪流般的幻象直击面门,昏迷状态的脑海中满溢着他人的经验,此刻他双手被厚重绳索捆缚,被看不清面目的黑影夹带着带入狭小房间中,以他人的视角体验他人的经历。
“葛梅恩大法官,真没想到会在三阶议会之外的地方见到你。”同样看不清面孔的老者掂量掂量衣领上的单蛇杖徽章,笑道,“而且还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
“在看到你正脸的一刻,我便知道自己没有了活路,那是否能满足一个将逝者临终前的求知欲?”罗庇口中发出并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此时左右自由领粮食供给的幕后黑手,以及在那霸大蓝栋取卵的买家,就是炼药师协会,对吧?”
“看来你的秘密调查已经很深入了,葛梅恩先生。但你搞错了两点。”老炼药师保持着平和的微笑,“一,关于无敌饱腹王的买卖,协会只是后来搭上船的渠道商,既不是生产方,也与火龙烧仓事件毫无瓜葛。二,我方并没有取你性命的意图与理由,尊敬的阁下。毕竟,既然你胆敢私下调查协会,必然做好了失踪后让嫌疑矛头指向协会的方案,不是吗?
此刻的阿格拉在物质贫瘠之后精神同样匮乏,需要一个新神来维系民众的信心,新上位的罗庇可以将遭到暗杀的你打造为圣人,藉此作为舆论上的尖刀刺向政敌,而他的副手杨推,无坚不摧的笔刀,正巧擅长此道。借用你的死与后手,他们完全可以发动民众来动摇炼药师协会,进而作为要挟压低粮价。”
老炼药师如此精确的分析让梦境表里的体验者一起骇然,罗庇直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轻微抖动起来,“那么,你打算如何对待我?”
“我说过了,我方并没有取你性命的意图与理由,尊敬的阁下。”老人笑容依旧,“只想请您用过晚餐之后再行离开,来人。”
“这是什么肉?!”
“不!”
在肉饼强迫送入口中的瞬间,罗庇陡然挣脱束缚,却非幻境中的绳索,而是幻境本身。他孤独漂浮在脑海,朝着传来遗言的逝者伸出手臂,试图挽留,“葛梅恩大法官,你是遭到陷害的!你不应该就此离去!阿格拉还需要你!”
“至少我是幸运的,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见证了真正的王者与王位的传承。”一枚来自远方的黑色箭矢贯穿了葛梅恩的胸腔,而他也成功在灵魂归一的最后关头,将真相与期愿告知给了后人。
“罗庇,替我报仇。”
“葛梅恩老师……唔啊!”来自身体的痛苦让罗庇重回现实,他扶着剧烈疼痛的胸腔,身体蜷缩成虾形,却发现自己正被困在狭小而不断颤动的空间中,就连抬臂也十分困难,迸裂的旧伤已然染红衣领和手掌。
货运车厢内伤者惊醒的动静影响了驾驶员的操作,马车左右飘忽两个来回才稳住方向。茹特思瞒着所有人将自由领的最高权威带离办公室,用货车遮掩,此刻她扭回身掀开帘布,安慰道,“还请坚持片刻,先生!我们马上就要到地方了!”
将不安的视界拉回到马车前方,茹特思按照脑海中既定的路线行走。此前一份自由领的地图高挂在罗庇的办公室里,标定出糕饼厂与猎人协会之间的路线,能够影响自由领全局的男人每天带着学徒就在这两点一线的轨迹间循行。茹特思记下了每个位置的既定时间,于是在当前时间点的对应位置,成功拦截到罗庇胸口旧伤的主治医师。
“道士先生!”她小跑到对方的马车前,双臂平举拦住被抹去糕饼厂商标的马车,“还请救救罗……他吧!”
莫烨皱眉,散去指尖的黑潮,只能将非蛇派猎人剂量的伤药倒撒到伤口上,而后从茹特思手中抢过缰绳,连连甩动朝目的地进发,而兰卡则驾驶着糕饼厂的马车紧紧吊在后头。
伤口应急止住,脸色却因为中毒症状而发紫的罗庇继续胡话,“不要去炼药师协会!不要去炼药师协会!”
“罗庇先生你能不能成熟一些!”看到曾经稳重可靠的中年人此刻像个未成年的医闹,茹特思又气又悲,连忙对莫烨说道,“大夫,该怎么做全凭您的安排!”
“放心,不会去炼药师协会的,至少现在不会,我和协会之间起了些许矛盾。”莫烨大声说话,安稳住心神皆受创的伤患,而后低声问患者亲属道,“我给罗庇开的那些药,他是一点都没用吗?”
“有的有的。”
“诚如您所猜测的,罗庇先生没有按照医嘱服药,此前您送来的药都压在柜子里。”茹特思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他在害怕。”
莫烨眉头直跳道,“害怕被敌对势力冠上了猎蛇神名号,还从他手上抢夺走前代城主的两个王孙的主治医生,试图攫取他作为地方魁首的权力,于是在他的伤药中加大毒性进而谋取他的性命?”
茹特思吃了一惊,“您……”
马车一路狂奔,来到炼药师协会所在的街道,经过协会门口又很快远离,毕竟此刻协会门庭若市,成为无敌饱腹王在自由领地界内的货运集散中心,原本的问诊室也都被金狼堆满,堂堂杏林满溢铜臭气味,当前并不是看病问诊的好地方。
马车冲入街道尽头的庄园内,莫烨和他的学徒扶住伤患冲入到旷阔的厅堂里,侍者看到熟人来访,连忙上前接待,“道士先生,今天这是……”
“今天我不是以炼金师身份述职,而是以炼药师的身份前来来访。”莫烨向炼金师协会的侍者展示衣领上的单蛇杖徽章,说道,“租用住宿的房间,以及炼金釜一用,兰卡,帮我去销售区采购刚刚和你说的那些草药。”
和茹特思一起将罗庇送入预定好的卧房中,只供炼金师及其相关人员租用的房间虽然谈不上豪华,但干净清雅,舒适安全,而且依凭协会的超然地位,没有谁会买世俗王权的帐,哪怕入住的是自由领当前地位超然的大独断者。
“此刻开始,你们两个被软禁了,我会告诉协会的侍从,制止你们离开协会,及与外界沟通的企图。”莫烨对茹特思说道,“为期一周时间,直到他的伤势完全愈合为止。”
“感谢您,道士先生。”对于莫烨充满霸道意味的好意,茹特思热泪盈眶,而躺在床上的伤患却仍未放弃挣扎,手臂朝上方虚伸,“不,白石殿还需要我,阿格拉还需要我。”
“行行好吧,罗庇,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十九岁的青年训斥着三十岁出头的巨婴,“这个世界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缺了你,也自然会有其他人顶上,你没必要将整个自由领扛在肩上,此刻你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身体是变革的本钱。”
莫烨作势欲走,罗庇却是挣扎着起身又拉住他的手,“道士先生,那个女孩……”
“被人造黄谣是蒙蔽了你的心智么?”莫烨苦恼地揉揉眉心,“肉体结束,精神便将永存,这个造你黄谣的女孩死了,那么你的竞争对手便多了一个可以用来攻击你的《圣女》。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