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锈蚀峡谷的尘埃似乎还黏在发梢,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金属与能量湮灭后的焦灼气味。我和勒忒一前一后,沿着六分街后巷熟悉的路径走向Random Play的后院。
战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轻松。勒忒的理解力和执行力超乎我的预期,我们之间的配合有种难以言喻的流畅感,仿佛共用同一个战斗思维。她精准地执行了每一个指令,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能量失控的迹象。这让我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推开那扇熟悉的栅栏门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那位喜欢养花的胖大婶。她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泼向墙根,恰好与我们打了个照面。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勒忒挡在身后阴影里。但已经晚了。
大婶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显然对我的龙角和鳞尾记忆犹新。随即,她的视线好奇地越过我的肩头,看到了我身后的勒忒——那个同样有着非人特征,白发,黑角,鳞尾,却更显年幼陌生的身影。
勒忒似乎也察觉到了陌生的视线,她微微偏头,紫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带着野兽般的警惕,看向大婶。
“哟,斯提克斯小姐回来啦?”大婶反应过来,语气还算友善,但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位是……?新朋友?也是和你一样的……呃……”她似乎在斟酌用词,“……老乡?”
我能感觉到勒忒在我身后瞬间绷紧的肌肉,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本能的戒备能量。我轻轻向后伸出手,按在她的小臂上,一股平稳温和的活性波动传递过去,示意她放松。
“是。”我简短地回答,声音尽量平稳,“妹妹。”
“哦哦!原来是妹妹啊!难怪长得都这么俊俏……”大婶恍然大悟般地笑起来,但眼神依旧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市井妇人那种无害却执着的好奇心,“我说呢,怎么以前没见过……以后常来玩啊!”
她泼了水,又笑着朝我们点点头,才转身回了屋。
栅栏门在我们身后合上。院子里,伊埃斯眨着绿色的圆圈眼,嗯呐着迎接我们。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屋。傍晚的微风拂过,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凝重。
一个我,或许还可以被六分街的邻居们逐渐习惯,解释为个例,是哲和铃收留的“特殊”房客。但两个呢?两个特征如此明显、绝非普通希人的龙裔,常年出入这家小小的录像店?
大婶的目光或许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但下一次呢?万一被更警觉、更有心思的人看到呢?军方的人?称颂会的残党?甚至只是某些对与自己不同的存在心怀恐惧的普通人?
哲和铃只是普通人。他们给了我最初的容身之所,给了我难以回报的信任和帮助。这份善意和这片小小的安宁,不该因为我的存在而被打碎,更不该再因为我带来的另一个“麻烦”而承受双倍的风险。
“姐姐?”勒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她感知到了我情绪的低沉。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那身经过铃巧手改制的衣服——原本属于市长的馈赠,现在合身了许多,袖口和裤脚都仔细地收紧了,衬得她更加瘦削,也更像一个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孩子,而非一件武器。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再让她和这份安宁暴露在潜在的危险之下。
“没事。”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先去清洗一下。”
当晚,等到勒忒在临时地铺上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我轻声走上楼梯,分别敲响了哲和铃的房门。
哲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还在摆弄他的终端屏幕,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铃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她的房间出来,与我一同进入了哲的房间。
“斯提克斯?还没休息吗?今天任务顺利吗?”铃关切地问。
“很顺利。”我点点头,在他们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开口,这是我一贯的风格。
“今天回来,遇到邻居了。她看到了勒忒。”
哲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铃的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
“我担心,”我继续说着,目光扫过这间整齐摆放了录像带、零件和杂物的,稍显拥挤却温馨的房间,“一个龙希人住在这里,或许还可以说是特例。两个……太显眼了。这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注意,可能是麻烦,甚至是危险。”
铃立刻摇头:“没关系的,斯提克斯!我们不怕!勒忒她……”
“我怕。”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着他们,这两个给了我“家”的意义的人类。“我不能再让你们承担更多的风险。因为我和勒忒的存在,而让你们平静的生活受到威胁,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哲推开了键盘,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认真的脸上投下阴影。“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应该分开住。”我说出了思考已久的决定,“我和勒忒,需要另找一个地方。一个更不引人注意,或者……即使引人注意,也不会牵连到你们的地方。”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旧风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铃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担忧:“可是……你们能去哪里?勒忒她还没……”
“我会想办法。”我说,“市长那边……或许有途径。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我的语气里没有犹豫,这是一个基于理性判断和守护意愿做出的决定。为了保护他们,也为了保护我和勒忒刚刚获得的、脆弱的立足点。
哲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他比铃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们尊重。”他看了一眼妹妹,“安全最重要。”
铃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再反对,但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我看着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然。
“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我轻声说,用了“我们”,包括了勒忒,“只是换一个睡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