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白系着那条画着卡通老虎的围裙,带子松垮地耷拉着。
他没有哼歌,只是安静地靠在料理台边,像一只在午後阳光下打盹的猫,周身散发着一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宁静。
卫宫士郎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这个自称大叔的家伙,总能在他伸手前一秒将盐罐推到他手边,在他转身时恰好扶稳他差点碰倒的酱油瓶。
这种感觉并非默契,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被完全看透的精准,仿佛他身体的行动轨迹早已被对方预读。
“小鬼,再发呆的话,你那锅味增汤就要带着你的人生希望一起蒸发了哦。”
白用小指掏了掏耳朵,隔着眼部的丝带“瞥”向灶台,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奇异的笃定。
士郎慌忙调整火候,眼神却忍不住瞟向白。
这家伙对他家厨房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不,是像在这里“懒”了半辈子,连每一寸空间都沾染上了他那股漫不经心的气息。
“那个……白先生,我们真的需要准备这么多食材吗?”
“啊哈?”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是对这种天真的问题感到无奈。
“呵,年轻人,你知道我们在面对的是什么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又一批蔬菜丢进水槽,动作随意得像在丢弃废纸。
“你以为我们是在喂饱区区人类吗?不!”
他拖长了语调,手上处理土豆和胡萝卜的动作却快得出现了残影,皮屑如雪花般落下,食材瞬间变成整齐划一的方块,精准得如同精密车床,偏偏透着股“赶紧完工赶紧躺平”的不耐烦。
“我们是在填满一个连接着异次元的‘王胃’!那可是比被Berserker踩过的钱包还要空洞的存在!”
“调味?这种东西,靠大叔我的灵魂就够啦!”
他看也不看,抓起调料瓶就往锅里挥洒,姿态随意得像在给路边的野草播种。
“白先生!那是糖!你刚刚倒进去半罐糖!”
“吵死了,糖分可是能够拯救世界的东西,是比虚无缥缈的梦想和希望更实在的东西!不懂的话就乖乖闭嘴,看着大人工作!”
士郎看着那锅颜色逐渐走向混沌、散发着微妙甜腻与焦糊气息的炖菜,眼皮疯狂跳动。
这已经超越了黑暗料理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未知的化学实验产物。
当那盘最终成品——一团难以名状的、姑且称之为“特制咖喱”的东西被推到面前时,士郎的表情凝固了。
他怀着品尝临终关怀餐的觉悟,舀起一勺,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什么都没有。
不是预想中的怪异味道,而是彻底的“无”。
味蕾仿佛集体罢工,只剩下食物糊状的本质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白那张写着“快夸我天才”的得意笑脸。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贯穿他的脑海:这家伙,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怎么样?被大叔我神乎其技的手艺震撼到灵魂出窍了吧?”白叉着腰,明明自己面前也摆着一盘,他却完全没有动口的打算。
士郎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盘子里那团物质,轻声道:“……嗯,很好吃。”
他尝不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但是,他做了这么多……
“哈哈哈哈!果然!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白用力拍着士郎的后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孩子,那笑容里有一种纯粹的、未被污染的快活。
在士郎低下头,准备硬着头皮吃下第二口时,白覆着丝带的眼似乎微不可察地转向了那盘食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投影,开始。构成材质解析……味觉信息再构筑……搞定。)
(总不能,真让这些家伙,吃下这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东西啊。)
士郎将第二口食物送入口中。
刹那间,温暖、醇厚、层次分明的美妙滋味在舌尖轰然绽放。
酱汁丝滑浓郁,蔬菜软硬适中,肉香四溢——是完美到极致的,“家”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白。
白只是挠了挠那头乱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什么看?盐放多了就说,大叔我又不会笑话你。”
“不……很好吃。”士郎低下头,声音很轻。
“哦。”白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灶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士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是质问那神奇的味道变化?还是戳穿他失去味觉的真相?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白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着调,“好了,快去投喂那只饥饿的狮子王吧。
顺便提醒你,那只名为‘藤村大河’的大型犬科欢乐兽,还有三十秒抵达战场。”
……
餐桌上,气氛微妙。
藤村大河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睛瞪得溜圆。
Saber正襟危坐,碧绿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那盘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咖喱,如同一位即将出征的王者审视着她的版图。
间桐慎二倒是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刚要自顾自开动,就在妹妹樱那“和善”的注视下,动作僵住,悻悻地放下了手。
当士郎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时,大河立刻冲了上去,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士郎!你能解释解释这么一大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她手指着白和Saber,“我怎么说也可以算是你的半个妈妈了吧!
你带慎二和远坂家的丫头来吃饭我就不说什么了!
但这个看起来就很像变态萝莉控的颓废大叔,还有这个一看就是外国人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白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夸奖。
他挠了挠那头本就有些凌乱的灰白头发,使得他那张看似只有二十五六岁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慵懒又欠揍的气质。
“额……藤姐,他们其实是……”士郎试图解释,却一时语塞。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说话可真是不留情面。”
他慢悠悠地站直身体,明明比大河高出一头,却故意微微躬身,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毫无攻击性的氛围。
“其实我们是切嗣的熟人啦。”白笑嘻嘻地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真好。
“按辈分算,我大概是切嗣爸爸的爷爷的孙子的兄弟的侄子的养子之类的吧?”
他又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Saber,“至于那边那位大小姐,是切嗣爸爸的妈妈的孙子的老婆的好朋友。”
“哈哈……对、对啊……都…都是…老爹的熟人呢……”士郎只能干笑着附和,笑容僵硬得快要哭出来。
“这算哪门子熟人啊!这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吧!”大河气得跳脚。
“这不就是切嗣的养子和切嗣老婆的闺蜜吗,真的是。”一旁的远坂凛忍不住扶额,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吐槽。
藤村大河瞬间将脸凑到白面前,几乎鼻尖碰鼻尖,恶狠狠地盯着他:“我警告你,别想带坏我们家士郎!”
面对几乎贴到眼前的质问,白终于放下了掏耳朵的手。
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低下头,那条覆眼的丝带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静静地“凝视”着大河。
他没有说什么秘密,也没有提及往事,只是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语气,轻声问道:
“你很关心他,对吧?”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大河的怒火卡在了一半,她张着嘴,后面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白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个总想着把别人的肚子和心都填满,却常常忘记自己的笨蛋……确实需要一只懂得呲牙的老虎在身边看着,不是吗?”
他的话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同。
他理解她的立场,甚至赞许她的行为。
大河愣住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酸涩和被人看穿后的无措。
白没有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他侧过身,将餐桌上那桌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食物的温暖香气仿佛在这一刻浓郁得如有实质,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抚平了所有不安的褶皱。
“所以,”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仿佛刚才那份看透一切的敏锐只是幻觉。
“看在今天这桌能填饱老虎肚子,也能喂饱那个笨蛋的饭菜份上,暂时休战,如何?”
他甚至还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毕竟,我可是连‘王胃’都能满足的男人啊。
要是被你们说成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那我作为厨师的尊严,可是会哭泣的哦。”
大河看着他那副故作委屈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诱人的饭菜,一腔怒火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和一种被巧妙安抚后的平静。
“说、说得也是呢…”她小声嘟囔着,揉了揉鼻子,作为资深吃货的直觉让她立刻做出了选择。
“这么香的菜,凉了就太可惜了!”
她的目光扫过色泽诱人的咖喱、嫩滑的蒸蛋、翠绿的焯拌蔬菜,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丝晶莹的痕迹。
“这么一大桌菜……”她喃喃自语,作为一名资深吃货的直觉告诉她,今天恐怕又要撑死在餐桌上了。
白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然而,他的笑容下一秒便僵在脸上。
只见Saber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却带着风卷残云的速度,开始清扫面前的菜肴。
她放下勺子,碧绿的眼睛平静地看向白,仿佛在说“饥饿可是大敌。”
白:“……”
众人:“……”
“唉,”白深深地、沧桑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45度角仰望天花板,语气是看破红尘的淡然。
“算了,反正我这个大叔的心,早就和兜里最后一百日元一样,在某个赌马场消失不见了。
士郎,你要记住,人生啊,就是这样充满背叛和……”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我开动了!”x N
除了他和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士郎,所有人都已经拿起餐具,对着满桌菜肴发起了进攻。
远坂凛和间桐樱则默契地开始布菜,藤村大河双眼放光地盯着最大的炸猪排,空气中充满了用餐前特有的、温暖而期待的骚动。
白看着这一切,即将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算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他悄然退到喧嚣的边缘,像一个安静的幽灵...
白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再次出现,终于缓缓漾开,变成一个无人得见的、真正的笑容。
毕竟他真的真的很喜欢这种气氛……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众人的笑语。
他听着这一切,仰起头,继续将一颗过甜的糖果放入口中。
他尝不到味道,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家”的滋味。
……
(【雪绒花 - 重要的回忆】—— 即使姿态笨拙,言语荒唐,他依然用最吵闹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屋檐下的温暖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