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觉得,过往一周出的汗量,似乎都没有今天这短短一程路来得多。
一层细密的、冰凉的汗珠紧贴着她的后背和额发,与这并不算炎热的潮湿天气格格不入。这种感觉并非源于体力的消耗,更像是从内心深处,从骨髓缝隙中,被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挤压出来的。
她试图冷静下来分析。仔细想想,周遭的环境,除了这浓得化不开的雾,似乎…也确实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路灯依旧立在熟悉的位置。变化的,不过是雾气浓重了些,自己的记忆像是蒙上了同样厚重的尘埃,模糊不清,还有刚刚与素世那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对话,奇怪了“一点”。
“…雾,记忆,对话…”她在心里默念,随即悚然一惊——这所谓的“一点”变化,串联起来,哪一样不是足以动摇认知根基的“大问题”?它们像几块颜色迥异的补丁,生硬地拼凑在她所熟悉的“日常”这幅画卷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努力回想素世刚才的话语,以及那只温暖的手传来的触感,还有那莫名浮现、又迅速消散的“同行者”的模糊印象。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抓不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与力量。
嗯,完全…没有头绪呢。就像面对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那冰冷的汗意,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咳咳…”
喉咙传来一阵干痒,睦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感觉虽然身体被一种异常的精力支撑着,但呼吸系统似乎无法承受这弥漫天地间的、带着微尘颗粒的污浊空气。
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素世,发现对方精致的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蹙起,脸色不像平时那样红润,显然这雾霾也让她感到不适。
“素世,”睦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微哑,“今天…为什么没有停课呢?”她试图从这个最显而易见的“异常”中找到突破口。
素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些许自然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包容,仿佛已经习惯了睦今天接连不断的“奇怪”提问。
“睦,你今天是怎么了?忘记了吗?”她的语气轻柔,像在安抚一个记性不好的孩子,“这种天气是常态啊,我们经常需要在这种天气上下学的,只是今天好像格外浓一些而已。”
经常?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睦记忆的锁孔,却扭错了方向。
对啊…好像在印象里,天气确实没有怎么真正晴朗过。灰蒙蒙的天空,弥漫的雾气,才是熟悉的背景板。那些阳光灿烂、能看清远处树叶脉络的日子,反而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我的印象,应该不会骗我,对吧?
这个念头像催眠的咒语,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几分。她开始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膀和神经。
对,迷雾是经常存在的,是自己太敏感了,太小题大做了,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她试图说服自己,将那些不安的苗头强行摁回心底。
然而,就在她的精神防线即将彻底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一种更为强烈的本能警报在她脑中尖啸!若叶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强行驱散了那股试图让她“顺从接受”的惰性思维。
“不对劲…”她在心中厉声警告自己,“如果刚刚只是外部情况和环境有点不对劲…”
“那现在…我自己的精神状况,也明显出了问题了!”那种试图将一切“合理化”的倾向,本身就如最危险的陷阱。“就像是…”她找到一个毛骨悚然的比喻,
“就像是这片无处不在的雾气,不只在侵蚀环境,更是在直接地、温柔地…告诉我,一切如常。”
(到达学校:月之森)
月之森女子学园那典雅的大门在浓雾中逐渐显现轮廓。或许是校园内建筑密集,绿植也多的缘故,这里的雾气似乎比外部街道要稀薄些许,能见度也稍微高了一些,至少能看清不远处教学楼窗户反射的、黯淡的天光。
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三三两两穿着熟悉制服的同学身影,睦才仿佛从一场无形的搏斗中暂时脱身,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攥着素世的手。她慌忙松开,只见素世白皙的手背上,清晰地留下了几道微红的指印,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对…对不起…”睦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没事的,睦。”素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
“别怕,你看,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到了吗?”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此刻在睦听来,却更像是一层模糊真相的纱幔。
素世确实觉得睦今天的状态格外奇怪,但她并未深究,只是在心中为睦找好了理由:
“毕竟是小睦啊,性格本来就有些社恐和敏感,偶尔出现一些情绪波动或奇怪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吧。”在她眼中,睦相比起经历复杂的自己,确实还显得稚嫩需要呵护。
“素世,”睦低下头,避开了那令人心慌的温柔目光,“我…我有些不太舒服,抱歉,我先去医务室一趟。”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素世的表情,也没有接受对方可能伸出的搀扶,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医务室的方向。
她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以及素世那带着疑问的注视,一并留在了身后。
(医务室)
纯白色的房间,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这里的环境给人一种秩序井然的安心感。但此刻,这种安心感却无法渗透进若叶睦的心。
“所以,”医务室的老师是一位看起来温和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关切地看着躺在简易病床上的睦,“你的意思是,感觉今天的自己似乎…精神有点不太正常,注意力无法集中,并且产生了一些奇怪的错觉,对吗?”
“…对。”若叶睦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如同陷入泥沼,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
她无法向老师描述那诡异的钟声、精力充沛的身体、模糊的记忆、素世奇怪的问话,以及那最可怕的、试图扭曲她想法的“环境意志”。所有这些,组合成一个她无法说出口,也无人会相信的荒诞故事。
老师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并表示会帮她向上午的课程老师请假。
房间里只剩下睦一个人。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侧过头,望向医务室那扇明亮的窗户。窗外的天空,似乎比来时“亮”了一些,但那亮光依旧浑浊,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照射进来,漫天的大雾依然顽固地笼罩着一切,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思考良久,挣扎良久,若叶睦终于支撑起身体,用一种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又混合着巨大恐惧的声音,向正在整理药品的老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关乎核心恐惧的问题:
“老师…我想请问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刚刚我…是一个人来的医务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