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郁的钟声,不像是敲在耳膜,更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缓慢而滞重地回荡了三下。
它穿透了仿佛实体般的浓雾,声音变得模糊而粘稠,失去了往日清亮的穿透力,只是勉强宣告着又一个清晨的降临。
若叶睦从一种异常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时,没有寻常刚醒时的朦胧,意识竟清晰得可怕。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一种陌生的活力在体内奔流。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节传来清晰的力量感,手臂抬起时也感觉不到丝毫滞涩。这感觉…很好,却好得有些陌生,仿佛这具身体在一夜之间被精心调试过,变得不那么像自己的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灰白色的雾霭立刻涌入,带着一股微凉的、混杂着尘霾的湿润气息。天空被均匀地染成一片浑浊的灰幕,那个本应刺眼的太阳,此刻只是一个悬在高处的、边缘模糊的惨白色光斑,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微光。
能见度低得惊人,对面街道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远一些,便彻底融入了虚无。
“这种天气…学校,没有停课吗?”她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符合惯例,如此浓重的雾霾,通常都会为了学生安全而暂停返校。
她拿起手机查看,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停课通知。一丝微小的疑虑,像水底的泡泡,悄然浮起,又无声地破裂。
她没有再多想,遵循着刻入骨髓的习惯,走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触感真实。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只是眼神似乎比往日要清亮一些。
她仔细地准备好早餐——简单的饭团和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独自享用。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平时偶尔能听到的、庭院里树叶的摩挲声,此刻也完全被外面的死寂所吞噬。
提起那只熟悉的、有些旧了的手提包,她推开了家门。外部世界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怪物吞入了腹中。温度适中,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令人皮肤微微发紧的湿意。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精准得如同钟表。
平平无奇…
…这过于完美的“平平无奇”,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反常吗?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再次如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脚踝。她忍不住回头望去,来时的路,甚至刚刚离开的家门,已经在几步之外被浓雾彻底吞没,只剩下模糊的阴影,仿佛那扇门在她身后关闭,就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一种奇异的孤立感油然而生。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上。为了驱散不安,她努力将思绪拉回日常:今天第一节课是…数学,需要交那份报告;
然后,午休时要记得去园艺部,黄瓜苗需要浇水了,昨天看到它们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用这些具体的、可把握的念头,试图构筑一个安全的心理屏障。
“睦,贵安。”
一个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侧后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长崎素世。
素世加快了几步,轻盈地来到她身边,脸上是她标志性的、完美无瑕的柔和微笑,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小睦,今天出来的很早嘛,平时这个时间很难碰到你呢。”她的语气亲昵自然,然而接下来的问话,却像一颗精准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
“而且…今天你怎么一个人来呢?真是少见。”
一个人…来?
这个疑问,让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人?难道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从家到学校的这条路,她早已习惯了独自往返。这个认知像基石一样稳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素世脸上,试图从那弯弯的眉眼、柔和的嘴角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玩笑、试探或者别的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关切,自然得无懈可击。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出“我一直是一个人”的时候,一股更强烈、更冰冷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脑海中,一个模糊的画面急速闪过——似乎…确实不完全是独自一人。身边应该有一个…无比熟悉、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影子?那个影子不算高,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但她努力去捕捉时,那印象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种空洞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和一股莫名的、想要依赖什么的冲动。
“素世…为什么,”睦不自觉地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和微颤,“你要问我…是一个人来呢?”她重复着这个问题,仿佛想从自己的声音里找到答案。
“嗯?睦,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哦。”素世歪了歪头,凑近了些,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睦有些困惑的脸庞,那关切之情真挚得不容置疑。
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看着素世毫无破绽的表情,第一次感到那熟悉的温柔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令人不安的谜题。
“好啦,别发呆了,小睦。”素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温暖的手指轻轻包裹住睦微凉的手,那手心传来的暖意和淡淡的护手霜香气,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再这样拖延下去,我们可真的要迟到了哦。”
“…嗯。”睦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那些盘旋的、越来越清晰的疑问强行压下。
应该是多心了吧…一定是之前休息得一直不好,精神有些紊乱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心底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反驳:今天的自己,明明感觉前所未有的精神,头脑也异常清晰。这份异常的清晰,为何偏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投下了如此浓重的、无法驱散的阴影?
素世牵着她的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引领着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更深、更浓、仿佛没有尽头的雾霭深处。
睦顺从地跟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了来路的混沌,心中的疑云,比这天气更加浓重。
她紧张地握着素世的手,手上已经沁出了冷汗,神色也很不对。
素世温柔地道
“没事的,别怕,睦,我们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