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人大都散去,只是几个沉迷超梦的居民在地上抽搐着,拖着口涎,戴着超梦,在地上不知为什么而抽搐。而通向家门的通道仍然保持着熟悉的肮脏,随处可见完整或破碎的空啤酒瓶、攥成一团的纸巾、吃剩的汤汤水水和鼓鼓囊囊的垃圾袋,一同七零八落在地上,在被机械运作的热气中无声发酵着,很自然融入累积已久的污秽中,共同吐露出甜腻刺鼻的臭味。
高科技贫民窟。这是她对该地的第一印象。
她还记得自己和大卫说自己已经搬到他家附近时他一瞬间的语塞;记得他鲜明的请求她回到她原来的,同样陈旧,但相对干净的公寓中;也记着大卫在家门口见到自己时尴尬羞愧的表情。当时她只不过想着住的近一些,方便…照顾大卫,也不觉得有什么污秽能为难到久住夜之城的自己。现在来看,自己的眼界仍然有待开阔。
但曼恩终归是死了有一个星期,自己搬到这里也有几天。时间已经让自己逐渐习惯了这股刺鼻的污浊,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更加需要关注的地方。但当有发小突兀来访的时候,这种气味却又显现出它的存在感,如此的强烈,如此的明显。
露西晃晃脑袋,尽量不去想象发小看到自己住处这般肮脏时会有如何的的想法。充盈在肺泡中的从电梯中带来的空气还有些许剩余,露西加快步伐,尽量发散着注意力,熬过这一段糟糕的走廊。家门随着步伐一上一下的向露走来,最终停留在她面前。暖黄色的灯光从被堵住一大半的猫眼中透出,客厅亮着灯,而且是自己相当讨厌的颜色。
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啊……虽然按自己对她原先的理解,更需要担心的是那腼腆孩子连电器都不会“擅自”使用,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狭小地房间里面走来走去,靠盯着窗户正对着的水泥墙面打发时光。但毕竟时隔多年,说不定她会变成全然相反的性格,变成比如那种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又或者把自己的公寓变成满是烟头或者针头的垃圾堆?
好吧,从外貌上来看,她不是沉迷毒赌的人,那样的人可不会有她这么有精神,自己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人进入自己的房间…但是只是她为什么会沦落到找我借宿,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呢……就这么几步路了,问问应该就行了。
露西伸手打开房门。虚幻澄澈的暖黄色光亮带着让人厌恶的空洞扑面而来,却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冰冷——让人不住地把它同道貌岸然的公司联想起来,而是带着烹饪食物后自然散发出的水汽和香气,温馨,带着火焰的热量。
【我走错房间了?】露西茫然着环视四周,义眼从右到左仔仔细细的扫视着房间中的景象:最右是她最喜欢的月亮海报。然后是应该是每个房间都自带的,用高性能合成皮革蒙面的沙发,上面还放着毛毯,和自己昨晚借给芙蕾雅保暖的那一条有着相似的色调,却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柔和,一只看起来就很是软绵的大抱枕正被毛毯包裹着,彷佛昨晚起夜时看到的被毯子包裹的人儿。被沙发半包围的玻璃茶几——自己家里的那一张上放着自己常吃的全息小吃和月亮快餐,而这里的却被一只黑底红花的大碗地挤占了位置,上面还反盖着一只碗,附近还放着几只碟子。看样式应该都是楼下如来酒家的餐具。
再往左,自己向来懒得收拾的床铺却是整齐而又平顺。凌乱的,从来只是随手丢在床铺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平铺在床面上,暖洋洋的灯光在那儿恰到好处的变得黯淡,将实际上低劣梆硬的被褥影映衬出些许柔软和蓬松的气质。
她后退几步,侧过身子,一字一字的将门牌号和自己先前所记录的门牌号一一对比。“1—2—0—6—”她仔细阅读着这简单的四个数字,知道将它重新刻入脑海中变成确定无疑的符号,这才有勇气,再次推开门。
“露西娜啊,晚上好…刚才我听到两次开门声,还以为是有盗贼上门呢,可吓死咱了。那都是你么,还是说又其他人扒门让你吓跑了?”白毛团子从左边的洗手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是露西后大大的呼了一口气。白嫩手掌紧握着的粉色小手枪也顺势低眉,露西定睛望去,是一把随处可见的“自动屠宰机”,如同碳酸饮料堂而皇之地被摆放在自动售货机里,和工厂生产的冷冻三明治和咖啡一同争夺顾客的硬币。粉嫩的枪身搭配着塑料的质感,跟个小孩儿玩的泡泡机似的——可惜射的是枪弹。
她刚刚大概在洗头。及肩的漂白色长发湿哒哒滴落着水珠,点点滑落在苍白瘦弱的肩膀上,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甜香,和门外肮脏的气味仿佛间隔了一个次元般那般遥远。大概是因为她发了一会儿呆的缘故放了些怪味进去了,团子耸了耸鼻子,把枪关上保险,踢踏着拖鞋衤果着身子出来把露西拖进房间里,把门带上。
“露西娜——”芙蕾雅弯腰拉着露西的手晃了晃,看露西的表情鲜活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发什么呆呢,怎么,忘了我过来借宿了?”
“抱歉,我只是……有些诧异。房间变化有一点大了”露西摸了摸额头,用冰凉的手指让自己有些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过来,“你出门买吃的回来了?不是说有人在找你麻烦么?”
“这个啊,我出门肯定有伪装的啦,他们不会把一个下楼买餐具的客人和通缉犯联系起来。相比这个,正好我的汤刚刚温完,就在茶几上那个,你先喝一些暖暖身子吧,这些年我们没联系过,只能按原先你的口味往重调整一些,希望你口味还不至于天翻地覆。”芙蕾雅婉然道,又看到露西娜因疲惫重新垂下的眼尾,语气也变得轻柔温和起来。
“你看起来也好疲惫的样子,要不先休息下?我正好给食物加热一下,等你醒了可以直接吃”芙蕾雅手指卷起垂落的发丝,歪头轻声道
“不用,我没事。”露西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那块异常柔软的合成皮革。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真实得有些虚幻,让她一时难以适应。“只是今天,队伍事情有点多,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走到茶几旁,掀开反扣的碟子。碗里是温热的味噌汤,淡淡的鲣鱼香气混合着豆腐和海带的温和气息袅袅升起。是她很多年前,还在家宅时习惯的味道,那时芙蕾雅偶尔会带一些自己熬的汤给她。后来被父母送进培训营,清淡的气味就被寡淡的合成快餐和过于浓烈的酱料所替代
“佣兵队伍么?”芙蕾雅贴上前在露西衣服上嗅了嗅,不同于男性的,清新,秀雅的气味萦绕鼻端,带着软绵的,好像小动物般的干爽的气息,已经廉价沐浴露的清香,嗯,还是柠檬口味的“你身上没有火药味道,队伍里面闹矛盾了?”
“没有……”露西迟疑地端起碗,“不,也是吧,领头人死了,队伍分崩离析,新头领很年轻,其他人都不信任他。”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咸鲜的暖流滑过喉咙,慢慢熨帖着紧绷的神经。味道……几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而玻璃茶几下,是土黄色的一只突击背包,样式很老气,鼓鼓囊囊的,想来里面应该是芙蕾雅带来的换洗衣物和工具吧。依靠着一只让人不安的金属箱——由哑光深灰色材料构成,表面极其光滑,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只在中央有一个微小的状态指示。装在旅行箱的框架中闪烁呼吸般的韵律,拉杆上还带着零星泥点。
芙蕾雅看着她喝汤,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区域,开始轻声忙碌起来。电磁炉启动的微弱嗡鸣,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响起,然后一种类似于谷物的香气散发出来,相当陌生的气味。
露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芙蕾雅衤果露的脊背线条流畅,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肌肤和淡青色的发梢滑落。那把粉色的“自动屠宰机”被她随手放在了洗漱台一角,与旁边新鲜的,不知从哪儿来的蔬菜并排,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温馨与危险荒诞地并存。
“你……”露西顿了顿,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把这里收拾得很……不一样。”
芙蕾雅回过头,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我看你这里东西不多,但有点乱,就顺手整理了一下。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多事。”她眨眨眼,“毕竟要借住几天,总得付点‘租金’嘛。”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喝了一口汤,目光下移,自然而然被茶几上的碟子吸引
碟里整齐地码着几只晶莹剔透的灌汤包,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面皮紧绷而富有光泽,完美地兜住了内里充盈的汤汁,似乎还能看到液面晃动的起,显出诱人的弹性。一股混合着合成肉馅醇厚香气与淡淡姜醋味的热气,正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
而碗底垫着几张微微湿润的厨房纸,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些。
她小心地用芙蕾雅早已备好的小碟和醋勺夹起一只。包子入手沉甸甸的,能清晰感受到汤汁在薄皮内的流动带来的质感,在自重引导下不住往下坍塌,彷佛随时会压垮面皮奔流而去,唬得她连忙凑上去轻轻在顶端咬开一个小口,一股极其鲜美的、带着合成肉馅特殊香气,但已被巧妙调和得近乎自然的滚热汤汁瞬间涌入口中。
温度堪称绝妙——是那种足以让神经瞬间松弛、却绝不烫口的熨帖热度。它带着汹涌的肉味精华,滚过舌尖,漫上颚壁,每一颗味蕾都被这温暖而丰腴的液体彻底唤醒、包裹、进而抚慰。那鲜味层次分明:先是一种直接而纯粹的咸鲜,随即,一丝难以察觉的、源于优质合成脂肪的甘甜回味缓缓浮现,巧妙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腻感,只留下满口的醇香。面皮外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软韧,为前齿提供着微妙的咀嚼阻力。而内层早已被汤汁浸透,变得无比滑糯、润泽,几乎要与馅料融为一体。咀嚼间,合成淀粉被精心处理后产生的、类似优质小麦的淡淡甜香同浓烈的脂香一道在口中扩散。
馅料更是出乎意料,合成肉糜被打得极其细腻,中间似乎掺入了少许胶质状的增稠物,完美模拟了天然肉皮冻在热力下融化为汤汁的效果,口感丰腴却不油腻,鲜味层次复杂,几乎尝不出合成材料常有的那股金属底味。芙蕾雅推过来的小碟里,陈醋的酸爽和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汤汁的醇厚,让味觉体验更加清爽立体。
露西慢慢吸吮着汤汁,品味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复合滋味。外皮的柔韧、汤汁的滚烫鲜香、肉馅的细腻以及醋姜的微微刺激在口中融合,带来一种久违的、被精心照料着的温暖感,暂时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与疲惫。
“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一下啦,不过我对我的手艺很有自信的说。”芙蕾雅坐在餐桌边,拿起之前盖碗的那个碟子盛了一只包子,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怎么样,评价一下呗”
露西拿起筷子,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刚才进门前的猜测——担心芙蕾雅会把这里变成垃圾堆。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可笑极了。
“你……”露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些年,你好像变了很多。”记忆里的芙蕾雅,还是那个会在遇见陌生人时候总是下意识牵住她的手,一边努力敷衍对方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一边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她露出皱眉表情的小女孩儿。
芙蕾雅正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包犹豫,纠结着其中的汁水会不会把上颚烫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包。闻言愣了一下,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碗里那只饱满的灌汤包,看着它在碟子里微微晃动,折射出暖黄的光泽。
“人总是会变的,露西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这满室的温暖。
“不过,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我还是受不了脏乱差的环境。”她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狭小但此刻整洁温馨的空间,“看到你这里……和我记忆中的你不太一样,我就忍不住动手了。希望你别怪我自作主张。”
“不,没有。”露西下意识地否认,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壁,“只是……有点不习惯。”
“那就好。”芙蕾雅笑了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食物上。她熟练地用筷子夹起自己那只包子,小心地在侧面咬开一个小口,低头轻轻吹了吹,然后满足地吸吮着涌出的汤汁,发出细微的叹息。“嗯……火候刚好。先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露西学着她的样子,再次向手中的包子进攻。这一次,她更从容了些。滚烫的汤汁、柔韧的面皮、鲜美的肉馅、解腻的醋姜……
许久,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问出了从见到芙蕾雅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芙蕾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又发生了什么,需要到我这里来?”
芙蕾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神情里那层轻松自如的伪装似乎褪去了一些,显露出底下的一丝疲惫和谨慎。
“找到你并不难,露西娜。”她说道,“只要你上网,我就有办法。至于为什么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惹上了一些麻烦。父母…呃,暂时被停职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这几天又有陌生人在家附近徘徊,父母给我买了机票,让我去附近躲一阵子……又在街道上看到了你,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遥远的车辆声和电磁炉轻微的余嗡作为背景音。温暖的灯光下,食物的香气依旧诱人,但空气中却悄然弥漫开一丝紧张和未知的危险气息。
那个会牵着她手、看她脸色的小女孩,确实已经不见了。眼前的芙蕾雅,是一个带着粉色步枪的女人。
露西看着芙蕾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只是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已经微温的味噌汤。
“这里你想住多久都可以。”露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要别把麻烦直接引上门就行。”
芙蕾雅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感激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谢谢你,露西娜。”她轻声说,“我保证,不会连累你的。”
露西没有回应,只是又含进一口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