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冬不永待。
这像是种警告,又或者是种借口,总之,好似钟声一般清越,让陷入沉思的克洛伊回过神来。
维尔汀很有耐心,等着眼前的女孩慢慢地在震惊中徜徉,在彷徨中困弊,又如同两栖生物发现陆地一样慢慢生出手脚,亦步亦趋地爬上了干岸。
相传,凡人总会造访【漫宿】两次,在诗章中的只言片语揭示过这点。
对于第一次来到【漫宿】的人来说,这项密传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唯有此,可以在梦境之中回忆起通向居屋的道路。
但有些人的精神总能尖锐到穿过世界的屏障,直达背后的真实,在朦胧的梦境中留下对【居屋】的记忆。
维尔汀不由得想起记忆里的一句诗。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江水总会在山上留下痕迹,正如【漫宿】会在我们身上不经意的造访。
——正如女孩的惊鸿一瞥,把世界的精神面牢牢地记住了。
简单说来,那些幻象是种证明,象征着在对隐秘层面的探索中有着何种天赋。
她对死亡的铭记,对逝去之物的铭记,对遗忘至不可遗忘之物的铭记,足以让她聆听狼言。
——当然了,还有维尔汀准备好的水溶性制剂。
微弱毒性,大多数时候让人头晕眼花,只有在特定的时候和特定的地点,能充当临时性的仪式,祈请【司辰】的瞩目。
她大胆的使用了幽灵菇,颠茄酊和麻黄碱,取代了古老的致幻性药物。
幽灵菇的粉末经过炮制之后会变得更加怡人,至少不会诱发身体僵直;颠茄酊用以维持身体机能,保持在幻觉中的安静;而麻黄碱能加速对世界的理解,尽快地祈请到【司辰】的瞩目。
当然,这份药剂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不能一直喝,否则就会有成瘾性的风险。
维尔汀自然没有兴趣小酌一口,来自午夜老爹的智慧遇上现代药剂就会这样,至少在【醒时】十分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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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一杯药剂】
【可饮用】
【效果:强烈的致幻作用。】
【解析:冰!卧槽,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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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对方的踟躇,她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既然对方对她的随手之作有着极高的评价,那么维尔汀也不吝于给她更多的时间,所以,她好心地为对方添上了一杯咖啡,总归有些善意。
抱着咖啡,克洛伊显得十分谨慎。
“就这么简单?”
“在那里喝下这瓶药剂,”维尔汀把事先准备好的制剂递了出去,一个不大的安瓿瓶,也就两口的量,“你的事情总能迎刃而解。”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克洛伊扬起了脑袋,用疲惫的双眼打量着维尔汀淡色的头发。
她当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她不知道对方对自己有何所图。
头发柔顺,而维尔汀纤长的手指正在轻绞,把一团团思绪和算计编织在一起。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维尔汀还是温婉地笑着,试图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善意:“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而只有你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你才能帮助到我。”
“这些当然有代价,只是代价你还付不起。”
你我推心置腹,岂能相负。
相信友情、亲情、爱情,远不如利益来的牢靠。
【冬】之准则太过神秘,要弄明白那群追奉【冬】之准则的人到底在干什么,维尔汀总得有双眼睛。
有能力,有野心,有资格的...
不知道什么名号的女孩就是最好的钉子。
“你就不怕我拿着东西直接走吗?”
“没人能挡住一个想死的人,”维尔汀的话像是警告,但更多是劝诫,一条符合要求的鱼能上钩,那要花很多心思,“你不会那么蠢的。”
“我明白。”
克洛伊终于松了口气,今天的债欠下并不算债,非得要偿还的时候才算是债。
欠的越多,她反而越安全,要不然这位神秘的克莱因小姐还收不回利息...
笃笃笃...
风铃振动,门铃颤抖。
寒风顺着门缝涌进,夹杂着雪花,吹散了弥漫着水汽的壁炉味道。
“教授,车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出现在克洛伊身后,侧着脑袋打量着克洛伊的后背。
如同针扎般的痛感从脊索一路向上,逼得她打了个激灵。
——是谁?
“不要吓着我的顾客...你不能先打个电话吗?”
即便在此时,维尔汀还遵守着营业时的规矩:“帮我个忙,把她送到圣弗伦港去。”
“这简单...”
维尔汀看着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书的封面和女孩的脸上逡巡:“你是让她哪部分去?”
“手,还是头?”
——何意味?
克洛伊如同猫一样蜷缩起来。
“完完整整的去。”
维尔汀重申了她的意志。
“那我可没想到。”
艾琳娜耸了耸肩膀,但还是没能拒绝。
“这不难吧。”
“不难,康拉德是联邦铁路公司的票务员,给她安排个座位不麻烦。”
“你待会站在街头,靠着过往大道那边,三刻钟后会有人来接你。”
“他会和你谈论天父和救主,你告诉他,这是为了全父之血。”
被强行摊派工作,艾琳娜显得很不耐烦,但她依旧遵从了维尔汀的意志,避免了节外生枝。
“那么,我们可以上路了吧,教授小姐?”
她锐利的目光刺穿了维尔汀的外皮,直达思绪。
“悉听尊便。”
露出的牙齿不仅仅是白色的,还挂着些肉丝,维尔汀指了指窗外惨白的阳光,那东西几乎隐于风中,是万千隐喻中的一个:“如你所见,我要走了。”
“好的,请小心。”
克洛伊小姐不知为什么搂紧了怀中的书本,突然说出这句不明所以的话。
这不吉利。
毕竟窗外格外的安静,既没有防剿局的人,也没有教会的人,至少明面上没有他们。
大概是圣弗伦港的局势日益紧张,所以抽调了人手。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几天前艾琳娜才特意给她拍了电报,毕竟电话线的铺设还要点时间,要一点钱。
电报上早就约好了今天见面,而她的鱼也巧合在艾琳娜到了店里。
这或许是巧合,也最好是巧合。
维尔汀这个月来的努力现在看来并非白费,从今以后也是,只要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毕竟她家【司辰】司掌着未来与道路。
...
在书店的门外,在电灯的一角,一辆亮堂的甲壳虫就拱在街上,安静地躺着。
一个光头正倚在车旁,光亮的脑袋顶着刚飘落的雪花,任由着雪水在耳畔流下。
那双温顺的眉眼总让人想起某种更为柔软,更为安静的东西,好似羔羊,可那副牙齿却崎岖不平,好似山头那样奇崛,让他骤然之间看起来危险起来。
毕竟被咬上一口,连缝合都很麻烦。
“科波菲尔小姐...”
他戴上帽子,凑得很近,压低了声线,带着被酒色掏空的身体缓缓拉开车门:“请进...”
——换了张皮?
维尔汀不置可否,但也没蠢到说什么。
但那双如同老鼠般精明的眼睛在缝合线上打量着,随即慌慌张张的摇开了。
平心而论,艾琳娜的这张皮看起来还像模像样,至少一副学生打扮,很少有人会把她和什么有害的东西联系起来。
而车里的真皮装束,泛着皮革鞣制之后的奇怪味道,显然,车主人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于是刺鼻的香水后调让这一切变成了灾难,非得要冷风灌入,无休无止,才能压抑住从肺部翻滚而上的恶心感。
在后座上还放着两张报纸,一张被垫在脚下,一张贴在背后,看着版印的特征,像是《王国消息》。
随即,引擎呼啸,甚至没等着维尔汀安置好自己,油门就已经轰鸣。
一阵并不强烈的推背感如影随形,把维尔汀轻柔地按在了椅背上。
“您倒是好兴致。”
艾琳娜张嘴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好似烟尘的水汽,那东西或许是魂灵,大概又不是:“下次,您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怎么提前说?
——何意味?
打电话?送信?拍个电报?这是否对一个密教团体而言太招摇了?
“一点点意外,我有事情托她去圣弗伦港去办。”
维尔汀摸了摸下巴,把双手裹在衣服之下,冷风会使她头脑清新,但并不多:“所以,拜托您了。”
“圣弗伦港啊...”
艾琳娜若有似无的叹息,似乎有点难舍难分:“那里并不太平。”
“去年我就听菲奥娜警探提起过...”
“那边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维尔汀试探性地开口,毕竟她不知道这是否和【挽歌】小姐有什么联系,而刚从圣弗伦港归来的夏洛特也对此守口如瓶...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在这点上,艾琳娜完全没有必要对维尔汀说谎,但她依旧言语闪烁,只露出一点微光:“听人说是什么从海里出来了。”
“海里?”
维尔汀愣了神。
圣弗伦港离这并不算远,乘坐联邦铁路公司的客运专列,甚至只要一天半。
所以,它所面对的海,同阿尔贝蒂娜是同一片海...
“夏洛特小姐是什么时候去圣弗伦港的?”
“去年九月,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前两周。”
艾琳娜随口说着,却看着了维尔汀越来越紧绷的眉眼:“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大海接受一切赠礼,尽管这些赠礼有时会被归还。结束有时候会是怜悯,但并不总都是。
无数的生命溺亡在了大海之中,如果这是种馈赠,那么被归还的礼物会是什么?
为什么精于【冬】之准则的夏洛特会在去年被派往圣弗伦港支援?
是否归来的并非礼物,而是亡者?
——头疼,但幸好,维尔汀还不至于为此烦恼。
“您找到【灯】之准则的追奉者了?”
她有意岔开话题,却被艾琳娜打量到一阵发麻:“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同业公会...你该知道吧?”
——人才市场嘛,谁不知道。
“那你倒是艺高人胆大。”
维尔汀不由得称赞对方的胆气,毕竟那里遍布眼线,敢堂而皇之出现在那里,简直是找死。
“一位【司门】而已。”
“那你倒是好运气...只不过...你不怕...?”
艾琳娜当然知道维尔汀在说什么,毕竟这条道路几乎被教会所垄断,万一招来个教会的探子,又该如何是好?
“这您无需担心。”
在一阵急促的抖动中,蔓延的山路终于停在眼前。
好似蛇一样蜿蜒的七座小丘被一条如同光带的河流切分开来,一道深重的车辙陷在泥浆之中,伴着粗壮的喘息爬上了山顶。
那些树叶却依旧葱茏,常绿不衰,积雪裹在叶片之上,没被清风扰了清梦。
“戈登”先生抱着猎枪,远远望着车停下来就往边上赶,直到站在十步之外,他才举起了猎枪。
“是谁?”
他的声音和那个晚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略有些空虚,似乎是从某些更为悠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
我们,多简单两个字,却让对方放下了戒心。
“戈登”先生往前小跑而来,接着挺直了身子,小声对着艾琳娜唤着。
“首祭。”
艾琳娜微微点了点头,而身后缀着的男人识趣地进了车,在嗡鸣声之中立刻逃了去。
“防剿局的人来过几次?”
她环顾四周,凝神看着远处的圣阿格尼丝医院,口中却不由得问道。
“三天一次,”戈登先生转过身子,把猎枪背在身后,“和您说的一样,只是确认我还活着。”
“没看出什么异常?”
“没有...”他似乎有些犹豫,“只是这张皮...”
“没事,这张皮用完之后就不重要了。”
艾琳娜跟在“戈登”先生之后亦步亦趋,维尔汀弄不清皮囊里面到底是谁,所以只是安静地听着:“我要的祭品呢?”
“已经准备好了。”
祭品,当然就是道格拉斯先生。
维尔汀不想知道他是如何被准备好的,但是谈论起他的时候,艾琳娜只是在谈论一件物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