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前。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与衰老交织的气息,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梅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腹摩挲着相纸粗糙的表面,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梦。
“这是罗伯特……”她的声音像是从岁月的深处缓缓浮起,带着蜂蜜般的温润,却又隐隐透着时光打磨后的沙哑,“罗伯特·帕克。旁边这位,是珍妮·帕克……”
她的指尖在相纸上微微颤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面,感受到那个夏日下午的温度。那是本和理查德的父母,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流淌在彼得血脉深处的源头。
“你的爷爷奶奶。”梅轻咳一声,声音飘忽如烟,“那时候我和本刚刚相识,你爷爷罗伯特坚持要拍这张全家福。他说,家族就像一棵大树,每一根枝条都该被铭记。”
她的手指缓缓移向照片另一侧,落在一对笑容灿烂的夫妇身上。“汤姆和伊丽莎白,你的外公外婆。我至今还记得,你外公总能将最简单的野餐变成盛宴,你外婆烤的苹果派,香气能穿过整条街道。”
梅的目光渐渐迷离,记忆回到了那个充满栀子花香与烤肉香气的庭院。“在森林小丘,没有人不被他们的笑容感染。”
话音渐弱,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节拍。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梅的手紧紧攥住了床单,细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抓住正在流逝的什么。
是生命,是回忆,还是她最放心不下的这个孩子。
“彼得,你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曾经有这么多人爱你,这个家本该充满欢声笑语……可现在……”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那张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照片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轻轻掉在床边,玻璃相框的反光恰好遮住了本、玛丽、理查德年轻的脸庞。
那是如父亲般的叔叔,那是温柔的母亲,那是聪慧的父亲。
他们当然,都已经不在了。
“命运对很你不公平…它把你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带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现在只剩下我了…这个家,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太婆了…”
她突然抓住彼得的手。
“我有预感彼得,”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也许这次,时候了……”
“答应我,孩子……”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杜鹃啼血般的恳求,“不要急着去找他们……不要急着去见你的父母,见本,见照片上的这些人……见我……不要很快的步入坟墓……”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语,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医护人员匆忙涌入,病房里瞬间充满杂乱的脚步声。
“你值得被更多人爱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一片混乱中,梅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帕克,那里盛满了生命之重与离殇之痛。
帕克张口,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语言。
————
现在。
【不能……睡……】
求生的本能像一枚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与重压下闪烁。彼得尝试动了动手指,传来的只有钻心的疼痛和仿佛被浇筑在水泥里的沉重感。
他集中起正在飞速流失的意志力,试图抬起一条胳膊。
那条推开图姆斯时可能已经骨裂的右臂。
回应他的,不是动作,而是一阵源自肩胛骨深处的、尖锐的抗议。脱臼的关节在重压下摩擦,痛感清晰得如同钢针穿刺。手指……似乎蜷缩了毫米?
肌肉纤维发出无声的尖叫,仅仅是几厘米的挪动,就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换来的是胸腔被进一步挤压的窒息感。
【动起来啊!】
他在脑海里对自己咆哮,像往常无数次陷入绝境时那样。但这一次,身体的回应微弱得可怜。
今晚累积的伤害。
电击的麻痹、撞击的震荡、肌肉的撕裂伤,还有最后那几乎将他灵魂都震出窍的能量爆发。
如同无数沉重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这冰冷的坟墓底部。
【不行……这样不行……得……翻身……】
他尝试调动核心力量,那是他作为蜘蛛侠引以为傲的、能让他做出各种不可思议动作的腰腹力量。
肌肉绷紧,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仿佛它们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后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那是过度透支后肌肉彻底罢工的信号。
废墟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这微小的挣扎,几缕灰尘簌簌落下,掉在他的面罩上,进一步加重了窒息感。
胸腔被压得更加难受,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奢侈,吸入的满是粉尘,引得他想咳嗽,却又不敢用力,生怕牵动不知多少处的伤口。
【左腿……试试左腿……】
他再次鼓起勇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身体,想寻找一个可能的缝隙。这一次,他调动了左腿的力量。
“呃啊——!”
一声压抑的、被尘土闷住的惨哼从他喉中溢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左大腿根部猛地炸开!那不是普通的挫伤或骨折,而是某种尖锐物体刺入并卡在血肉和骨头里的、令人晕厥的痛楚!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挣,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苦和一阵清晰的、金属摩擦骨骼的“喀”声。
意识因为这阵剧痛而清晰了一瞬,他明白了——一根断裂的、冰冷的钢筋,在他被掩埋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贯穿了他的左腿。刚才的移动,不过是让伤口更深,让生命流失的速度更快。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自问。
帕克问的是他到底为什么会来秀知院,房子需要偿还贷款是一部分,但肯定不止这些。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沿着那冰冷的异物,不受控制地涌出,浸透了他残破的战衣,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越来越大、越来越冷的湿濡。
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开始从四肢末端向心脏蔓延,一点点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血滴落在废墟上的声音,作为遥远的更漏,计算着生命最后的刻度。
接连几次微弱的尝试后,那点求生的火星,终于被冰冷的现实和生命的快速流逝彻底扑灭。他太累了,伤得太重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变得异常艰难、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像是耗尽最后一丝能量的沉重鼓点,而且间隔越来越长。
黑暗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渗入他的骨髓,他的灵魂。压迫感依旧,但疼痛开始变得遥远、模糊。
【……原来……是这样……】
彼得帕克想起来了。
思绪开始飘散,不受控制地飞向远方。
他想起那个独自一人的夜晚,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查看着关于“秀知院学园”的资料。
陌生遥远的学校。
网页上展示着干净得反光的校舍走廊,被精心修剪过的、葱郁的庭院,还有几张抓拍的学生生活照。
照片里,三三两两、穿着笔挺制服的少年少女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分享着同一副耳机,或是低头交谈着什么趣事。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那两个并肩行走的背影。
指尖传来的屏幕发热余温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那里……会不会不那么孤单呢?】
这个念头轻轻划过,带着微弱的憧憬。
他想象着,如果不是孤身一人,如果能有一两个可以分享便当、在自动贩卖机前争论喝什么饮料的朋友,那些风景会不会不一样。
【……想去看看啊……涩谷的十字路口、明治神宫巨大的鸟居、浅草寺雷门……是不是真的那么多人……】
在涩谷,会有人会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汗湿的温度,对他说:“喂,帕克,走快点啊!再磨蹭鲷鱼烧摊要排满队了。”
在寺庙,会有人扭了三次扭蛋,都掉出青蛙形状的钥匙扣,气得挠头,对他说:“什么啊,这机器是不是跟青蛙有仇?”
在鸟居,会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下巴朝摊位抬了抬,对他说:“说好了啊,红豆馅才是鲷鱼烧的灵魂,奶油馅热的时候会流得满手都是。”
他知道,明天会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正安全地走在东京的街头,在那些他永远无法踏足的风景里,和同伴们笑着。
【到头来,我最渴望的,不过是能和别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而已】
【是啊……直到最后,我还在做着这样的梦啊】
这是他最深的欲望,简单,却遥远得如同星辰。
没有怨恨,甚至有些安心。
至少,他阻止了灾难,保护了更多的人。
想到会有无数陌生的、鲜活的生命,能平安地迎来明天,走在东京晴朗或阴雨的街头,拥有着他所向往的日常和陪伴。
深沉的安宁感,终于压过了孤独的寒意。
似乎,也挺好。
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在明悟后、在又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后停了下来。
像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彼得本杰明帕克,蜘蛛人,无数次拯救世界和宇宙、名副其实的【救世主】。
在未曾说出口的遗憾中,在此迎来了他的死亡。
废墟之下,黑暗开出了柔软的花,包裹着一个关于陪伴与永恒的梦。
ps:感谢枫叶秋落、一个不语的过客的投喂,谢谢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