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羽丘女子学院,教学楼走廊。
空气仿佛被冻结,四位少女构成的对峙画面,充满了濒临破碎的紧张感。立希高扬的拳头尚未完全放下,祥子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而灯的眼泪,正无声地滑落。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千早静。
她没有再看祥子那张混合着自暴自弃与惊愕的脸,而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高松灯的身边。
一只纤细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灯因激动而颤抖的手。
那份突如其来的、坚定的触感让灯微微一怔,她抬起湿润的琥珀色眼瞳,看向静。
静的侧脸依旧沉静,但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却倒映着对祥子的失望,以及对灯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心疼。
“回去吧。”
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灯的耳中。
“回那个,灯你喜欢的天文部。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这里充满了谎言、伤害与复杂的纠葛。这不是灯应该待的地方。静想将她从这个泥潭中拉出去,让她回到那片可以安心仰望的、纯粹的星空之下。
然而,被握住手的高松灯,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回握住了静的手,从中汲取着力量。
她不愿离开。
因为她看得出来,祥子也很痛苦。
灯转过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尽全身的勇气,直面着那个将自己推开的人。
“小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你在说谎。”
祥子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灯还会开口。
“我看得出来,你一直都在说谎!”灯向前踏出一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无法动摇她眼中的信念,“你只是在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违心!你害怕……你害怕我们看到你脆弱的样子,所以才把我们都推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祥子心中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锁。
她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呵……呵呵……”祥子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那双金色的眼瞳里蓄满了泪水,一颗颗晶莹的“小珍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违心?!”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而绝望,“那些什么命运共同体,什么大家庭……全都是骗你的!是骗你们所有人的啊!”
她冲着灯,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们!利用你们的天真,利用你们的才能!你是笨蛋吗?!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相信?!”
这是最残忍的剖白,是她能想到的、最能彻底切断一切的利刃。
然而,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泪水流淌,眼神却依旧清澈而执着。
“我依然相信……”
“我相信,现在的小祥在说谎。”
“你的谎言,就是你假装不在乎我们!”
“……”
祥子彻底哑口无言。她所有的恶毒,所有的自毁,在灯这面纯粹的镜子前,都只照出了自己最真实的、不堪一击的内心。
静欣慰地看着身旁的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个看起来最软弱的女孩,却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足以刺穿一切谎言的真心。
随即,静的目光再次投向祥子,那份短暂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锐利。
“丰川祥子,你听到了吗?”
静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想借助人群重回神坛,想让那些虚假的欢呼和追捧成为你新的铠甲。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人群想把你捧起来,就能把你捧起来;想让你摔下去,你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你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如你所愿吗?”
静向前一步,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真的觉得,庞大的丰川家族,会允许一个‘失败’的、有损家族颜面的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地搞事业吗?他们不会阻挠你吗?”
“如果你失败了,你现在身边所有的盟友,那些你费尽心机拉拢来的人偶,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而到那时,你若是已经彻底切割了灯她们……”
静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最后只会一无所有,什么都不会剩下。”
“我不会失败!”祥子偏执地反驳,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用仅存的骄傲武装自己,“轮不到你!轮不到你一个只会在房间里画画的家伙,对我指手画脚!”
“是吗?”静发出一声轻蔑的嘲讽,“那我们就等着瞧。”
“我向你保证,我和姐姐的ANONTOKYO,一定会比你那个人偶剧团做得好得多。”
“祥子!”
一直沉默的立希也终于加入了进来。此刻的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动,那双紫色的眼瞳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沉痛与失望。
“你不用再装了,我把你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立希的声音很镇静,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祥子千疮百孔的心上。
“素世失去了CRYCHIC这个‘家’之后,那份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孤寂……”
“睦被你裹挟着,不得不去做那些违心之事的痛苦……”
“还有灯……灯失去乐队,被你一次又一次伤害的悲伤……”
“我全都看得到!”立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假装看不到?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在相信你,唯独你,不肯相信我们任何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钉子,钉穿了祥子最后的伪装。
她再也无法反驳,再也无法支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都在此刻化为乌有。她缓缓地低下了头,长长的水蓝色马尾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许久,走廊里才响起她微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我都明白的。”
“所以……”
“祝你们幸福。”
说完,她再也没有抬头。她就那样低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迈着沉重的、虚浮的脚步,狼狈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在与静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秒,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几近于无的气音,说了一句:
“对不起。”
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只觉得不屑。
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她看着祥子那孤独而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双沉静的银色眸子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盘算。
素世?睦?
看来,要想让那个高傲的丰川祥子彻底认错,让她完完全全地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