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忒细微的进步带来的温馨,如同地下室里一盏微弱的暖灯,却无法完全驱散从外界渗透而来的、凝重如实质的压力。我执行的“清理”委托性质已然突变,目标地几乎全都指向零号空洞边缘那些活性浓度极高的危险区域,这些区域的以太浊流粘稠得令人窒息,扭曲的晶簇和狂暴的以骸无一不在宣告着环境的恶性变化。
然而,与之前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活性指数级飙升相比,最近的数据监测显示,空洞的整体活性水平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稳定在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仅次于“旧都陷落”事件历史峰值的极高平台期。
这天,我刚从一处紧邻军方“高压警戒区”的失控通道返回。那里的战斗异常艰苦,遭遇的以骸不仅强大,更带着一种被高浓度以太催生出的疯狂。我动用冰焰强行湮灭了数个小型活性淤积点,才勉强将区域的威胁等级降低到军方可以接手的程度。推开录像店的门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灼热而狂暴的以太余波。
店里,两名风尘仆仆、穿着沾染油污和尘土的新艾利都防卫军制式作战服、却未佩戴部队标识的男人正与哲交谈着。哲的神色异常凝重,正对着主屏幕上复杂的能量波形图指指点点。铃则紧张地站在一旁。
我的进入打断了他们。那两名军人瞬间警惕地转头,看到我以及我身上刚经历恶战的痕迹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确认。年长那位,下颌线紧绷的巴顿,上前一步,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
“斯提克斯专员?前线第三机动步兵师,巴顿军士长。”
“是我。”我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能量过度消耗后的微哑。
“我们长话短说,专员。”巴顿语气干脆,没有丝毫寒暄,“感谢您和您的……合作者近期的工作。最高指挥部的数据显示,零号空洞的活性疯狂增长态势在几天前骤然减缓,目前维持在高位平衡。”
他话锋一转,没有丝毫轻松之意:“但这绝不是好消息。现在的活性水平,依然是‘旧都陷落’事件以来的第二高峰!它只是不再继续往上冲了,但我们都站在悬崖边上!”
哲在一旁沉重地点头,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没错。活性曲线拉平了,但维持在这个恐怖的高度。这意味着空洞内部的环境依旧极端恶劣,足以支撑大量强大以骸的存在。军方现在的策略是投入重兵,在高危通道和膨胀边缘进行高强度‘绞杀’,用无数弹药和士兵的生命去换,强行维持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杀得足够快,勉强跟上以骸被高活性环境催生复生的速度。”
巴顿的脸色更加难看:“就是这样。警戒线每天都在流血!装备损耗速度是和平时期的十倍!冷却剂、屏障发生器核心、重型武器弹药……所有东西都在飞速消耗!我们就是拼死轮换下来,进城紧急采购补给和零件的,但很多关键物资根本供不应求!”
旁边的年轻士兵瑞恩忍不住补充,声音带着后怕:“而且平衡太脆弱了!只要活性再往上跳一点点,哪怕只是几个百分点,防线可能瞬间就崩了!谁也不知道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
他们的消息印证了我的感知。仪式被破坏,阻止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但并未扭转乾坤。称颂会造成的破坏已经形成,将整个新艾利都置于一把悬于头顶、暂未落下的利刃之下。
巴顿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炮弹壳打磨而成的粗糙狼头饰品,递给我,声音压得更低:“专员,这话不代表军方,只代表我们前线啃泥巴的弟兄。我们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方法让那该死的活性停了下来,弟兄们都传言您有……特别的手段。我们谢谢您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种拿命填的平衡撑不了多久。如果……如果您还有办法,能让那活性哪怕再降低一点……您就是在无数家庭门口筑起一道堤坝!”
我接过那枚带着硝烟和汗水气息的弹壳。它冰冷而粗糙,却仿佛有千钧重。
“平衡很脆弱。”我重复了他们的话,这也是我的判断,“我在尽力压制局部活性,但范围有限。”每一次动用冰焰中和活性,我都能感觉到那浩瀚能量的反扑,个人的力量与之相比,如同螳臂当车。
哲补充道,眼神锐利:“数据显示,你的每一次局部压制行动,都能让周边区域的活性暂时回落几个点,虽然会缓慢回升,但确实为军方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市长持续给你分派这些任务,目的就在于此。你是目前唯一能直接影响活性这个‘因’的人,而不仅仅是在处理以骸这个‘果’。”
巴顿和瑞恩没有久留,留下了一小袋前线应急物资(高级压缩口粮、净水片、一套军规保养工具)后便匆匆离去,他们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店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沉重。我们暂时避免了末日,却陷入了一场不知终点的消耗战。
铃看着那袋来自绞肉机的礼物,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听起来好像随时都会……”
“是的。”哲打断了她,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那条令人窒息的高位水平线,“我们现在就坐在火山口上,靠着斯提克斯的能力和军队的血肉之躯,勉强压着盖子。但下面的岩浆,一点也没有减少。”
我握紧那枚弹壳。清道夫的工作意义已然不同。
每一次出击,不再是为了报酬或测试。 每一次冰焰的闪耀,不再只是为了毁灭。 那是为了在沸腾的熔岩之海上,为前线苦苦支撑的堤坝,争分夺秒地浇筑上一块又一块小小的坚冰。
目标无比明确:压制,中和,降低活性。哪怕只能让那致命的水平线下降一丝,让防线的压力减轻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