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忒的苏醒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一盏电压不稳的旧灯,时而明亮,时而黯淡,闪烁不定。她在短暂的清醒后,又会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但每一次醒来的时间在逐渐变长,眼神中的茫然也在极其缓慢地褪去,虽然那层水雾般的朦胧依旧存在。
我们三人轮番守着她。铃负责大部分的日常照料,她似乎天生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柔气质。她会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勒忒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会不停地对她说话,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勒忒,这是水哦,慢慢喝…” “感觉好一点了吗?这里是安全的,不用害怕…” “你看,这是哲,他是个技术宅,但人很好的…” “这是斯提克斯,是她把你带回来的,记得吗?”
勒忒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接收着这些声音。她的目光会随着铃的动作移动,偶尔,当铃提到“斯提克斯”时,她的视线会下意识地寻找我,然后定格片刻。
哲则专注于数据。他几乎霸占了那台新的便携医疗仪,详细记录着勒忒每一次生命体征的波动,分析着中和剂的效果,试图找出最优的用药间隔和剂量。他甚至尝试用一些简单的声光刺激测试她的神经反应,结果发现她对快速移动的物体和尖锐的声音有极其敏锐——几乎是战斗本能般的——反应,但对温和的旋律和柔和的色彩则毫无反应。
“她的基础感知和反应机制可能和我们完全不同,更偏向于威胁识别和战斗应对。”哲得出了初步结论,语气混合着担忧和学术性的兴奋,“称颂会恐怕…重塑了她的一部分底层神经结构。”
我大多时候沉默地在一旁观察,或者进行一些简单的恢复性训练,活动左臂,熟悉新盔甲的感觉。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勒忒。
看着她学习吞咽流质食物而不呛到。 看着她试图理解“杯子”和“勺子”是什么。 看着她第一次试图模仿铃挥手告别的动作,手指却只笨拙地蜷缩了一下。
那种奇异的连接感始终存在。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她体内活性力量的流转,能感觉到那股顽固的秽息残渣像淤塞的污垢,也能感觉到我注入的那几滴苍白之血所化的温和力量,正如同微小的清流,一点点地冲刷、中和着那些污垢。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显然不是一两次注射就能解决的。
这天,铃尝试着喂她吃一些更稠的营养糊。勒忒依旧被动地接受着喂食,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点点。
铃拿起一把小小的塑料汤匙,舀起一点糊糊,递到勒忒嘴边。
勒忒张开嘴,吃了下去。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了铃手中的汤匙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铃都以为她是不是又走神了。
然后,勒忒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了自己那只苍白纤细的右手。她的动作非常不协调,仿佛在驱动一具陌生的提线木偶。她的手指艰难地张开,试图去抓握那柄汤匙。
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她没有阻止,而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将汤匙的柄部放入勒忒的手中,并帮助她的手指合拢,握住。
勒忒的手抖得厉害,塑料汤匙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试图模仿铃刚才的动作,手腕僵硬地想要翻转,将根本不存在的食物送入口中。
动作笨拙得令人心酸。汤匙歪斜着,她的手颤抖着,根本无法完成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
但她没有放弃。紫红色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专注”的神情,紧紧地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和那柄汤匙,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哪怕每一次动作都变形严重。
她在学习。 不是在战斗,不是在杀戮。 而是在学习如何像一个“人”一样,使用工具。
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赶紧别过头,假装去拿东西,偷偷抹了下眼角。
哲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沉默地看着这艰难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一幕。
我看着勒忒那无比专注、却又因无力而显得有些倔强的侧脸,看着她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胸腔内的炉心平稳地搏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理解。
理解那种从一片空白和混沌中,艰难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定义一点什么的渴望。我曾经历过,只是我的战场是生存和战斗,而她的战场,是这把小小的塑料汤匙。
她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力气耗尽,汤匙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毯子上,溅起一点营养糊的痕迹。
勒忒的动作停滞了,她看着空空的手,又看了看掉落的汤匙,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挫败的情绪。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铃,看向我。
那双蒙昧的眼眸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丝极细微的探询?一丝未被满足的求助?
铃赶紧捡起汤匙,柔声安慰:“没关系,勒忒,没关系的!我们慢慢学,下次再试,好吗?”
勒忒没有反应,只是依旧看着我。
我沉默地站起身,走过去。我没有去看掉落的汤匙,而是拿起旁边装着营养糊的碗和另一把干净的汤匙。
我坐在沙发边缘,舀起一勺糊糊,没有像铃那样直接喂到她嘴边,而是将勺子平稳地递到她的右手附近,然后用左手极其轻微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做了一个向上抬举的示意动作。
我的动作很笨拙,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教导别人。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或许她需要看到完整的动作,并且有一点辅助。
勒忒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了我手中的勺子上,然后又看向自己空空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再次颤抖地抬起手,这一次,目标明确地伸向我手中的那把勺子。
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的手指时,我感觉到她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退缩。她努力地想从我手中拿过勺子。
我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的手指能够更稳固地握住勺柄。
然后,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引导着她的手,将勺子舀起一点营养糊,再慢慢地、平稳地,送到她的唇边。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勺子和自己的手,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最重要的战斗。
终于,勺子抵达了她的嘴边。她张开嘴,将食物吃了进去。
咀嚼,吞咽。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似乎消散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她没有说话。
但我仿佛能听到。
一个无声的、关于“如何做到”的疑问,和一个同样无声的、极其微弱的“原来如此”的反馈。
学习,在笨拙的模仿和无声的引导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