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晾在阳台上的旧T恤,在九月的湿气里缓慢地滴着水,浸润着一种黏稠的、说不上好坏的平凡。
军训的烙印渐渐从皮肤上褪去,留下些微的色差,像一块模糊的地图边界。路明非的脖颈间,那道被迷彩服领口啃噬出的分界线依然清晰,每次换衣服时触到,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实感。他不讨厌这种印记,它像某种锚点,把他钉在这片现实的土地上。汗水流尽后,思绪反而沉甸甸地落回地面,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片未曾踏足的北欧雪原。
宿舍楼的水泥墙壁吸饱了潮气,摸上去冰凉湿滑。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斑驳的墙皮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调料包的廉价香气、劣质洗衣粉的甜腻,还有某种老旧家具散发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这就是他的日常,没有硝烟,没有龙吼,只有洗衣机在阳台深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嗡鸣,像一头被驯服的困兽在打盹。
“路明非!开黑!四缺一,速来!”芬格尔的大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他正霸占着阿伟那台刚装好新显卡的电脑,屏幕上是色彩斑斓的游戏界面。
阿满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肌肉虬结的手臂正灵活地操作着鼠标键盘,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阿伟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路明非腾出位置。
路明非放下手里那本崭新的《Java语言程序设计》(我的噩梦,当初我为什么会想着去学计算机,是不是脑子被白王给精神控制了),封面崭新得有些刺眼。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站起身,拖过椅子坐了过去。“来了。”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芬格尔的战术指挥和阿满偶尔爆出的粗口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空间。路明非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些生涩地移动着,屏幕里的小人笨拙地跟着队友冲锋。他不太擅长这个,反应总是慢半拍,常常成为那个最先倒下的“炮灰”。
“路哥!快奶我一口!我要没了!”芬格尔夸张地惨叫。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按着技能键,结果按错了,给自己套了个没用的盾。
“唉哟我去!”芬格尔的角色应声倒地,“路哥,你这奶量,狗看了都摇头啊!”他夸张地哀嚎,脸上却带着笑,没有半分责怪。
阿满笑得椅子嘎吱作响:“没事没事,下把!下把带你飞!”
阿伟也难得地咧了咧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路明非也跟着笑了,有点窘迫,但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这种毫无负担的、带着点小埋怨的嬉闹,是他在高中时代从未体验过的。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逢迎,只有几个臭味相投(或者说被迫挤在一起)的男生,在虚拟的战场上同生共死,在失败的懊恼和胜利的狂喜间跌宕起伏。
游戏打完几局,窗外天色已染上暮色。芬格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饿了饿了,走,食堂干饭去!听说今晚有红烧肉窗口开了!”
四个人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社团招新和考研辅导班的广告,层层叠叠,像给这栋老楼糊上了一层花里胡哨的补丁。楼下篮球场上的喧嚣声浪般涌来,夹杂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和进球的欢呼。
路明非走在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夕阳的金辉涂抹在少年们汗湿的脊背上,勾勒出充满活力的剪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军训晒黑的痕迹还在,肌肉却依旧单薄。如果……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此刻的他,会不会正握着一柄沉重的炼金刀剑,在卡塞尔冰冷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身边站着的,会是楚子航那样沉默如山的杀胚,还是凯撒那样光芒万丈的贵公子?而诺诺……那个红发如火、眼神疏离的女孩,会不会像一阵风掠过他身边,留下若有似无的香气和心跳?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漾开涟漪。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封躺在邮箱深处的邮件,烫金的半朽世界树徽记在记忆里幽幽发光。黄金瞳、混血种、非凡的人生、狩猎传说中的龙类……那些曾经让他血液微微发热的词句,此刻隔着现实的厚厚帷幕,变得遥远而失真,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他会拥有黄金的瞳孔吗?那双据说能变身成为超人般的眼睛、威慑龙类的眼睛?在卡塞尔的深夜里,他的梦境是否还会被雪原、鲜血和小恶魔餍足的笑容所占据?还是说,那条路上的血腥宿命,会以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降临?
“路明非!发什么呆呢?红烧肉要没了!”芬格尔在前方回头喊他,手里挥舞着饭卡。
路明非猛地回神。夕阳的余晖刺得他眯了眯眼。眼前是芬格尔咧着嘴的笑脸,是阿满勾肩搭背地和阿伟说着什么,是食堂门口拥挤嘈杂的人流,是空气里弥漫的饭菜油烟味。
这才是他的现实。没有北欧的风雪,没有染血的骨刺,没有至尊的威压。只有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只有室友咋咋呼呼的催促,只有五楼没有电梯的宿舍,只有高数和计算机语言的课本,只有未来可能面临的就业压力和平淡得一眼能看到头的轨迹。
那条通向卡塞尔的路,通往的是另一个路明非的人生。一个注定背负沉重宿命,在刀尖上舞蹈,最终或许会孤独地坐于钢铁王座之上的……怪物之王?那条路上,会有绘梨衣吗?会有此刻这种,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廉价洗衣粉味的、带着烟火气的、笨拙的温暖吗?
他不知道。
内心深处,那个名为“绘梨衣”的空洞,在想起“卡塞尔”的瞬间,似乎又隐隐作痛了一下。雨幕中白裙红发的模糊侧影一闪而过,带着无声的悲伤和质问。那感觉比任何龙类的威压都更让他窒息。选择不去,是否也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寻找那个身影、填补那份愧疚的可能?
“来了!”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室友。将那些翻涌的、关于另一条道路的纷乱思绪,连同那个雨中的幻影,一起用力按回心底的角落。
食堂的喧嚣扑面而来,红烧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芬格尔已经抢占了位置,正挥舞着筷子指挥:“路哥,快去打饭!多打点肉!”
路明非挤在长长的队伍里,看着窗口里氤氲的热气。油腻的餐盘,嘈杂的人声,还有芬格尔穿透力极强的呼喊。这一切如此普通,甚至带着点庸俗的烟火气。
他端起打好的饭菜,红烧肉油亮亮地堆在米饭上。他走向那张熟悉的、布满油渍的餐桌。芬格尔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刚才游戏里的“神操作”,阿满忙着往嘴里塞肉,阿伟小口吃着青菜。
路明非坐下,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很软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他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踏实的饱腹感。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没有极光,没有龙翼遮蔽天空的阴影,只有万家灯火,平凡地照亮着无数和他一样,选择了“普通”道路的人们。
这条路,没有命运的赞歌,没有屠龙的史诗。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上课、作业、游戏、食堂饭菜、室友的吵闹和偶尔的迷茫。脚下的水泥地是硬的,阳光晒在皮肤上是烫的,食堂的饭菜味道是真实的。
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这碗红烧肉的味道,很真实。
那些关于卡塞尔、关于雪原、关于王座和宿命的幻影,在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室友的笑骂声中,渐渐淡去,如同窗外被晚霞吞噬的最后一线天光。
他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
不可惜。
他想。
至少……暂时还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