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飞向命运之地,而是踏进了真实世界的入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卡塞尔学院的事,甚至连自己都忘了那个深夜的片段。
九月初的湖北,潮湿得像个永远也晒不干的梦。
九月的湖北浸泡在黏稠的湿气里,火车站台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瓷砖缝隙蜿蜒而下。路明非将行李箱横放在脚边,金属滚轮碾过积水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仰头望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班次信息,忽然想起昨夜收拾行李时,从旧书包夹层掉出的卡塞尔学院邮件——烫金火漆印早已磨损成暗红色污渍,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站台广播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路明非抬头时,电子屏上的列车时刻表疯狂跳动。最后一瞬他瞥见“卡塞尔”三个字,再定睛时已变成“湖北大学接驳车”。
火车站外,路明非拎着行李箱,站在人潮汹涌的接站口,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得太早了,班车还没到,学校迎新接待的志愿者也没出现。他孤零零地站着,看着那些团聚的笑脸、接过行李的父母、挥手的大巴,像一块夹在时间缝隙里的旧邮票——有点褪色,也有点多余。
拉杆箱的滑轮卡进地砖裂缝,他弯腰时闻到自己衣领残留的樟脑丸味。这味道让他想起婶婶整理行李时说的话:“名牌大学算什么?咱们脚踏实地才最要紧。”行李箱里装着一盒安眠药,药盒边缘被胶带反复缠裹,裹成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在喧闹与团聚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手机,一条新消息还没点开,是表弟路明泽发来的。
“祝你大学顺利,大学里一定会有很多的美女!”
牢路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了口袋。这大概就是他人生得调子吧,不激昂,也不失落,平淡得像一口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只是顺着时间缓缓往前流。
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是被汗水和混乱填满的。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抬头望着校门上斑驳的锈迹和褪色的校名,心里泛起一丝不真实感。
锈迹蜿蜒如龙爪痕,在“湖”字的提勾处尤其狰狞。他摸到裤袋里的手机,锁屏壁纸是张模糊的夜景——芝加哥机场的航站楼,去年深夜误点开的网页缓存。
“这就是我的大学?呃……”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校园里人来人往,新生们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对大学美好生活的期待,家长们的叮嘱声、学姐学长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的刺耳。路明非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海浪冲到岸边的浮木,格格不入。
登记完基本信息后,路明非看着自己住的楼层在五楼且没有电梯,只感觉天塌了。
“住宿楼层在五楼就算了,怎么连电梯都没有?”牢路不语,只是一味苦笑和吐槽……
楼道里堆满了纸箱、行李和抱着被子穿行的学生。他喘着气把行李拎上楼,每登一级,青春的重量就沉一分。
转角处的消防栓玻璃映出他的侧脸,霎那间瞳孔泛起鎏金色。他踉跄扶墙,再抬头时,只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和墙皮剥落后的霉斑——像谁用指甲刻下的星图。
推开门的时侯,里面已经有了两个男生在整理床铺。
“同学你好,需要帮忙吗?”门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朝着他的方向打着招呼。
路明非愣了一下,局促地点点头:“你好,谢、谢谢……”
“我叫芬格尔,计算机系的,你呢?”男生顺过他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路明非……也是计算机系。”他低声回答,声音几乎淹没在周围得嘈杂声中。
“巧了!咱俩会是同班同学!”芬格尔咧嘴一笑。
宿舍是标准得上床下桌,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也相继报上了名字,一个叫曹操,身材高大快一米九的个头,挺不符合历史上曹操得描述,正忙着往墙上贴羽毛球海报;另一个叫杨伟,瘦瘦小小,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得眼镜,这倒是挺符合他的名字的形象,正埋头捣鼓他电脑的机箱。
芬格尔率先朝着宿舍吆喝,“大家人都到齐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我叫芬格尔,请多多关照!”
“我叫曹操,你们可以叫我阿满。”
“我叫杨伟……”话还没说完被憋笑声打断。
对于这种情况,他已见怪不怪了,毕竟从高中开始就有人喜欢拿他的名字打趣道。
“杨伟这名字不太好,以后叫你阿伟怎么样?”
“……嗯,你们随意。”
大家都笑了,笑得不坏,倒像是一种不熟练的善意在流动。
路明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热情,但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或许,这样的平凡生活也不错?
晚上,四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四人围着一张有油渍斑斑的桌子,席间,芬格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暑假的趣事,阿满时不时插几句吐槽,阿伟虽然沉默寡言,但偶尔也会附和几句。
而路明非,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会简短地回答。好像在努力寻找一个能安放自己的空位,不抢不占,只求不落单。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到宿舍。天色渐暗,楼下篮球场传来一阵阵起哄声,楼道里满是新生的脚步和笑闹。
回到宿舍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痕发呆。月光透过铁栅栏将水痕切割成鳞片状,恍惚间组成一对龙翼的轮廓。窗外传来蝉鸣声,夹杂着远处篮球场的喧闹,构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某部普通青春片里无足轻重的配角,被命运轻轻放在一个不重要的位置上,却也因此得以喘息。
这一切如此普通,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在骄阳与一声声痛苦中煎熬地缓慢度过,每个人都在煎熬中迎来了大学生活的第一个“专属成就”,也是新生期的“专属肤色”。
牢路在军训的摧残下也是晒脱了皮,脖子上印出清晰的军训体恤痕迹。他不讨厌这种痛感,反倒觉得真实。汗水与疲惫让他的思绪不再那么漂浮。
九月的阳光总是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温柔,照在老旧寝室楼的水泥墙上,反而像某种迟来的安慰。
“路明非,来打球啊?”
门外传来室友的叫喊,他躺在床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没有回应。耳机里放着不知第几次重播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像某种对高中的执念还未散尽的仪式。
“走啦走啦,出去散散心。”室友的声音近了,带着笑意。路明非这才慢吞吞地掀开床帘,眼神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面对他地热情邀请,牢路也无奈。
这是他来到这所大学的第一个月。这里没有卡塞尔,没有狮心会,混血种与龙类复苏。也没有他在十八岁那年幻想过的命运洪流。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地大一新生,住在这栋老旧的宿舍楼里,和三个刚认识不久地男孩共享一个小天地。他们聊游戏、聊哪个学院地女生最漂亮、聊高考的遗憾,也聊“等以后毕业有钱了要去干什么”。
只有他,经常沉默地听着,偶尔附和。
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想起那封邮件,那个未曾打开的世界。那封来自“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像是一场梦,一场遥远的梦境,或者只是某种玩笑。他没有去。没有坐上飞往北欧的飞机,没有和命运签下契约。
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也许没有“命运”的赞歌,却有一顿两荤一素的晚饭,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一句“走啊,去打球!”。
他留在了这里,选择了一所普通的大学,过上了一段“平凡”的人生。
但这个选择真的平凡吗?
谁又知道呢。
因为脚下这条路,是真实地、滚烫的,是属于他的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