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降临纪元1346年12月7日]
[法兰西斯,北亚宁半岛,临近库西喀之地]
[在上帝的引导下,我们从渔港出发,搭乘双桅帆船,途经独矗于地中海的沉沦之岛,卢纳。]
[那片海域通常被称为第勒尼亚海,根据圣堂的记载,曾有来自伊塔利亚的的商人在涡流中遭遇海兽,无一幸免,希望这次航行能够顺利。]
[风帆扬起,高歌远航。许是近来的冲突愈烈,就连船舶上也多了不少卫兵。感慨万分,自从离开法兰西斯与金雀花的战争前线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感到心安得所,还望一夜的眠寝顺遂。]
[......晨间,我才悉知,为何这艘帆船有如此多的卫兵。因为,他们看管着一批年纪普遍不大,尚且留着稚色的姑娘,其中最小的那个甚至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大。这些女孩究竟犯了什么事,不仅手脚系着镣铐,连吃穿也严格把控,少得让人可怜?]
[根据大副的描述,这些姑娘都是魔女,她们与恶魔签订了契约,从而获得了邪崇的力量。而沉沦之岛便是放逐魔女的地方,纵使她们再厉害,没有粮食和木材,也无法在海兽的环伺下,远渡重洋,逃离这个囚牢。]
[魔女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总感觉有些揪心。那么年轻的女孩,为什么会背叛上帝,选择与恶魔签订契约?好在教会的老爷们心存善意,即便知道她们是地狱的从者,也没有加以杀害,欸,只希望沉沦之岛能够让她们从中醒悟。]
......
[纪年体系:神代历]
[世界线偏离:37%]
[投影留存时间:2个月]
连篇的信息挤入脑干,带去短暂的眩晕,而当五感回溯,咸腥的气息即刻涌入鼻尖,闷涩的包裹感随之缠绕被毛,近乎本能的,数根锐利的爪尖自趾间弹出,将那遮蔽视线的织物转瞬撕作条状的破布。
哪管什么深思熟虑,腐烂霉化的膻臭太过,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提前做出了反应。
同一刻,那延有簇毛的尖耳后背,朱赤的竖瞳紧缩,白嫩的口鼻半张,对着已经被撕碎的布条,展露小巧的虎牙,自喉间挤出低沉而短促的嘶哑:
然而,应激的攻击姿态过后,预想中的敌人自然没有出现。
幽暗的船舱里,只有几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恐惧的眼睛,以及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
威胁......来自何方?
夏洛蒂的警惕稍稍放松,眸光在昏暗中缓缓缩放,终于有余暇透过足侧的水潭打量自身。
看来,自己还来不及变回原身,便因那不曾料想的意外来到了他方世界。
也就是说,刚刚裹紧被毛,让她险些喘不过气的织物是己身原本作为囚犯的破烂行头。
啧,本以为间接的触碰能够避免箱内事物的反馈,可仅是靠近,似乎就满足了那枚骰子的响应条件。
扎根后巷的十数年生活终究束缚了她的眼界,夏洛蒂未曾想过公司的科技竟能达到改天换日的地步。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
罢了,公司实验的小白鼠也好,被强迫的娇弱女孩也行,总归是要面对现状。
环顾身侧,四下的环境已不再是记忆中熟悉的街巷。形如海草的植物虬结成团,黏腻的绿苔肆意蔓延,野蛮地扎根在足下的腐木。
这是处极其狭窄阴暗的空间,木质的墙体粗糙,布满污渍和道道抓痕,身下则铺了层湿润发霉的干草,甚至能看到缓慢爬行的潮虫。
微微抬眼,也不见天幕,亦无烛火,目中一片漆黑,唯有斑驳的微光透过门上那灰厚的小窗照进内里,告知囚困者时间尚在流动。
好吧,看起来,她的确脱离了那繁华的都市,毕竟,现代工艺下,这类船舶早就用上了复合材料,也不至于让她的肉垫单是沾地,就蹭了一片的毛刺。
当真令人不快。
思绪渐沉,夏洛蒂逐一归总起,自她来到这方世界时自发填入脑海的信息。
灵性?
并不了解相关的词藻,但根据盎司这一计量单位,她可以做出大致的推断——灵性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货币,与自身存续息息相关,不容忽视。
而神代历与圣子降临纪元,这真的不是哪个游戏公司为了引起噱头、犹显高大上才会用的专有名词吗?
同样,无论是法兰西斯,还是伊塔利亚,亦或是北亚宁半岛与卢纳,对于她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名字。
夏洛蒂对西方的中古世纪了解不多,也只玩过几部战略游戏,她很明确记忆中不存在这样的半岛。原谅这个贫穷可怜的女孩吧,她清楚学习的重要,已然尽其可能,在黑市里淘买书籍,弥补知识的空白,好让欺诈时也能稍稍引经据典,多几分扯谎的底气。
欸,这个世道,真相永远掌握在那一小撮人手里,他们有了财富,便会竭尽所能地收拢资源,禁止这,约束那,无论是知识、地产、法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拉开与底层人的差距,让他们的蔑视与鄙夷顺理成章,书籍便在严令限制的表列之中。
报纸宣扬的繁荣表象下,是人尽愚昧、混乱无序的真实,肚中没有墨水,就永远掀不起大的风浪,往来者悉知。
摒弃思绪,暂且将如上信息当真,世界线偏差等同于其与历史正篇的区别,污染模因大抵就是造成其特异的那个源由,而两个月的计数,则是她尚能在这页历史停留的剩余时间。
好吧,就将它视作角色扮演类的游戏吧,毕竟,用自己熟悉的形式往往能更快地适应陌生的处境。
嗯,没有主线任务的说明,也没有原身记忆的承接,只有简洁的身份介绍——魔女。
美妙的称呼,天生便带着故事主角的光环。
何为魔女?
这一概念最早源自女巫,多是童话里佝偻着腰的老妪,她们或与魔鬼崇拜相关,或被强加厄运灾祸的罪名。
诚然,现代文化的变体让她们成了神秘与美貌并存的形象,然而究其根本,她们天生站在正义的对立面,也是说,恶人,坏女人。
呀,虽说我素来不愿假装作恶,也从来都是娇柔体弱的乖乖女,但这可不是小型剧本,而是流程两个月的大型RPG,前路漫漫,所以代入感很重要。
那么——
优雅的灰猫并拢四足,微挺腰肢,那如云朵般蓬松的长尾,稍稍翘起,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她静如绰约的贵妇,动则轻抬右足,置于嘴前轻轻舔舐,仿佛所在的不是脏污的监牢,而是铺着丝绒的床榻。
那姿态,甚至与方才的猫咪舔爪别无二致——双腿下伏,皓腕半抬,白皙的手背抵在唇前,随一抹薄红轻舐,仿佛不是刚刚经历变身,而是舔去手背残留的甜腻糖霜。
难道我真的是一只很坏很坏的小猫吗?
完美。
只是少了点铲屎官的溺爱以及一叠早就堆好的冻干。
不过不要紧,我自是天生惹人怜爱的好猫。
小小的自娱自乐后,夏洛蒂这才蓦然想起,刚刚,她的肉垫几乎毫无阻隔地触碰了那些霉烂织物与污渍。
“我的老天爷啊!”
于是,连忙甩了甩手,嫌恶地嘟起唇瓣,摆着头不断吐舌作啧:
“啊,呸呸呸~”
几经周折后,她才以颓然拔高的视角重新观察目中的事物,大体的环境如旧,而那些本是用以拘束魔女的手铐脚镣,因此前变为猫身,腕径变细,自然而然地脱落,省了自己的一大功夫。
接下来,似乎只要弄清楚她现在所处何方,以及怎么离开这间监牢,重获转移场景的自由。
未待夏洛蒂细思,伴随金属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阵夹杂着辱骂与厌恶的话语便徐徐刺入耳际。
噔噔噔——
那是,一名身着铠甲,披着绣有十字的布料,唯有眼部透出些许缝隙的中世纪骑士。
话音裹挟着浓重的鄙夷,如同黏痰吐入草垛。一只粗壮、裹着皮革护臂的手粗暴地探过狭窄的窗口,将块块黑如焦炭、硬若顽石的面包狠狠掼在潮湿霉烂的草垫上,溅起几星浊水,发出沉闷的“噗”响。
骑士的动作粗鲁至极,完成例行公事便要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他高贵的灵魂。
“……”
默然不语,此前夏洛蒂还一无所知,而恰是前者的只言片语,让她从中窥得了最重要的信息——
明日一到卢纳,自己就会被处以火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