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沉阳渐暮,积郁的天空难见夕曛,沥沥的小雨倾盆而下,拭过屋檐,化作窗外一声如旧的悉索。
将至黄昏,往来的人流拥簇,噪扰的喧嚷肆起,便在这细碎的繁缛之中,一双尚处朦胧的竖瞳缓缓睁开。
向己自述,也向无人的空处道以问候,更随后仰于座的身体渐次前倾,少女的眼神敛去幽邃,趋于柔和。
“呼。”
是为轻缓的鼻息。
探出指尖,娴熟地抚平褶皱、理顺裙摆,淡色的茶几相继映出一张温雅从容的面庞。
身姿颀长,五官绮丽,白边衬衫与深黑马甲的简单搭配并不能掩饰姿容,反倒恰到好处地修葺了前人柔美的曲线。
当真是一副好皮囊。
捎过垂倾至肩的黑发,浅浅地挽起袖口,暂露腕部精致的刻表。
财富、权利、格调。
淬炼的刻痕与捏造的价值让这个过时的机械焕发了新生。
当然,对于夏洛蒂而言,手表仍然是计算的工具。
五时十五分。
“时候不早了。”
并非指代天色,而是自述距离上班的间隔。
说到底,还是‘穷’惹出的毛病。
夏洛蒂低垂眉睫,作势揉了揉眼角,拧出一滴并不存在的泪水,可怜兮兮,好不怜人。
咚、咚、咚。
敲门声如约响起,只是,有别寻常,那错落有致的节奏非但没有平日里的杂乱,反倒多了几分悦耳,使人情不自禁对门外的来客心生一种良好的印象。
“嗯?”
没有第一时间行至门前,似往常那般旋开把手,夏洛蒂稍稍蹙起了眉。
生活造就的习惯令她敏锐察觉到细微的差异——如此恒定的间隔,恐怕门外的贵客并不是这片土壤的住民。
是,与安定祥和的都市不同,后巷从来都是混乱与残酷的代名词。
“先生,请问,您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吗?”
恰如方才所言,少女的工作更偏向于精神一域。
其本质是凭借柔和的声线及简单的诱导性催眠,慰藉那些在生活中备受欺压的苦难者,或是安抚部分心神不定、情绪失控的患者。
也不知是外貌使然,还是话术超群,她的言行总能轻易触动他人的情绪。
当然,不管是哪种类型的服务,都需要就事论事,就人论人。很明显,门外的访客并不在其中的范畴。
微倾腰肢,倚靠于门侧的墙体,一推门就挨枪子的美式居合术夏洛蒂可无福享受。
其次,除却表明不欢迎的态度,闭门也便于匿藏自我的状态,只要不见真容,谁人都无法知晓内里的实情如何。
拧按眉心,抚平心绪,透过前些时日在墙沿早早预设的瞭望口,她逐一捕捉到了前者的全貌。
身形高大,衣着得体,这番打扮在后巷的确少见,却远远够不上称奇的地步。可当摒弃外在的点面,其人笔挺的站姿与斑驳的血迹便无比清晰地呈于眼底。
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这是最先的感触,近时与他人爆发了冲突,这是直观的体悟。
司寇的爪牙,亦或公司的职员,以及,又会是哪个霉运儿遭遇了不幸。
做出简单的判断,可不待少女继而揣测对方的来意,那身着正装的男人已是沉声开口。
“首先欢迎您的加盟,其次请您仔细倾听以下内容,按要求携带相关物件,在指定时间内正式入职......”
没有回答先前的询问,也不在意前人闭门的举措,男人自顾自地吐字成句,陈述实情。
耳闻如此淡薄的语气,夏洛蒂的面上虽是无澜,心底却自发涌起了涟漪。
没有神色的变化,就连眉眼也不曾颤动,这根本称不上谈吐,更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布告。
无法窥得任何倾向,但有一点足以肯定,其言中的公司一说应为实属。
诚然,她还做不到仅靠耳目去分析他人匿于言行下的本质,但排列信息,筛选主次并非难事。
衣装、神态、气质,呈现在外的三者,决定了感官塑造的形象,也藏匿着生活镌刻的印痕。
一如长期的营养不良无法促成体态的正常发育,翻覆的昼夜会影响五脏六腑的健全,久历的重活终将伏低本是笔挺的腰背。
“先生,我尚未向贵司投递简历,况且,我想以贵司的技术,大可不必上门亲访,踏足这肮脏的后巷。”
未作反驳,夏洛蒂决定先行顺着前者的话语,以防事态的失控。
“亲自来访代表立场,对于正式入职的新晋员工,我司向来秉持着重视的态度。也让您见笑了,因为附近住民的异议致使我们来时多了些不必要的插曲。”
分辨不了这到底是陈述还是警告,但夏洛蒂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
在公司的眼界之下,即便身处后巷,个人信息仍是毫无隐私可言。
“感谢贵司的宽容,敢问,指定的时间与相关的物件是指?”
连番忽视未曾递交简历的实情,也不提紧闭房门的现状,这已是一个予以她的信号——否决有无,不允拒绝。
于是,主动敛声,夏洛蒂转而向对方咨询工作的详情。
“详细的条目仅靠口述难免有差,我司已将具体的信息整合在这份包裹之中,相信,当您打开它之后就会知晓情况。”
松弛了自发声起便一直绷紧的脸皮,像是初次拥有情感,男人迟缓地扬起唇角,诞出笑容。
“不做打扰,就此告离,何时取物都看您的意思。但需提醒,时间宝贵,还请尽快。”
话音渐远,人影渐匿,空荡的门前独独剩下一份包装严实的纸箱及那声久久不散的通牒。
这可真是,无事生非,明明她只想求得生活的安定。
于心底感叹,即便声褪人远,目送日落,夏洛蒂依旧没有敞开这扇本该迎客的大门。
她仅是行至茶几,落座沙发,小口啜饮着泛凉的苦茶。
并非所谓的格调,这单单一种久来养成的习惯,以及心理上的安慰。每当她深陷困惑,处境不佳,便会下意识地去做本为舒心的举措。就像一个覆盖过去的仪式,只要身临熟悉的场合,她便能再而沉下心神,去细思事态的走向。
惠利从不是免费的,当它伴随着希望降临,便会有等量的代价被悄然预定,由钟表流淌的时间在往后一一兑现。
是的,对于常人而言,公司的聘请自然是件幸事,但它怎会无偿赋予一介被剥削者天大的恩惠?就似豺狼,它们向来残忍,不榨干世人全部的价值便不会停止撕咬。
后巷内与她相近的人何其之多,如若自身有可取之处,那便只会是这一身烂肉,以及——作为分数的分子,在数据库中跳动的代码。
那么,选择视而不见可行吗?
否决,即便置包裹于不顾,公司也有不尽的手段迫使你自愿参与。且,那些曾经落笔,根本不会认真阅读的各项条款早早记录了你我的信息,或许,你还能有幸在各类推送上察觉,这世上有大把大把人比你更加了解自己。
由此,主动接受与被迫接受在大体上并无不同,但夏洛蒂仍有一线可搏的差异。
蓬松的毛发,竖立的尖耳,这不是常言的视觉伪装,而是实体的切身变化。
不自禁地舔舐掌垫,倾腰打哈,夏洛蒂没有太过在意体态的有差。
这对她来说已不是第一次,早在幼时,早在淡忘母亲的模样之前,她便有着如此特异,超乎常理的能力。很奇妙,但在科技高度发展的当下,肉体改造早就不值一提。
夜间的视觉,敏锐的感官,灿金的竖瞳,显现在人形上的差异都与这份能力有关,当然,嗜睡的天性与贪吃的本质同样涵盖其中。
犹且记得父亲告别床枕时最后的轻喃——你和她,真的好像,好像。
别离当真若一席床枕盖过颜面,点起香火匆匆拜别。
往事意义不再,但有着这层伪装,夏洛蒂就足以尝试偷梁换柱。
既己身出面并不可行,那就由并不普通的野物代为衔走,转而弃掷。
挪动足尖,攀上桌板,自窗棂一跃而出。
哒。
随着一声轻巧的响动,扎实的肉垫已将下落的冲力尽数缓和。
没有即刻动身,她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无一漏看之后,方才踮脚避开水潭,走近那放置的包裹。
凭爪尖抵按写有个人信息的包装纸,内里的事物在掌底的掂衬下不间断地传来硬朗的触感。
是一枚做工精致的二十面骰子。
拳头大小,通体暗灰,刻于骰面的烫金数字不似印刷,更像高温蚀化表面,烙透深层的自然成色。
也当夏洛蒂的视线中仅余其一,这枚骰子便自发悬空,开始圆周运动。
D1,D3,D7,D13......点数有序地拨动,可当目光倾垂,它竟掷出了绝不会出现的D21面。
同一刻,一语沉声贯彻心腑。
[条件满足,协议符合。]
咔哒。
沉重、缓慢、迟滞,宛若钟表拨停了指针,视界之中的事物尽数陷入怠速,就连近处的路灯也昏沉了下来。
不再澈亮,往日稳定的灯源频繁闪烁,似乎在下一刻便会行将就木,沥沥的雨丝同样在熹微的光线下时现时隐。
可抚平心神,思绪就为方才的想法做了否决。
这并非灯光失准,汞灯本就会以人眼察觉不到的频率闪烁,是她的视觉提升了十数倍,以至于平日里无法感知的频闪无比明显。
再而抬眼望向高处,曾有的沉云已然不复,那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苍茫天穹,是仅存在于摄影展中极地与高原的艺术品。
深邃的湛蓝向无垠的天外延申,薄薄一层的雾霭只是天空画布上的些微尘埃,微不足道,毫不起眼。
层次感,以往单调枯燥的世界在此刻展现出极深的层次感。
探爪拨动空气,荡生的涟漪透过耳簇的毛发,递来崭新的触动。
好似人拥有了另类的感官,猫腾出了第二条尾巴。
翻滚的羽毛状云层,斑驳五色的阳光,尘埃的细微浓淡,就连悉索的噪音也变为了泾渭分明的并行声道,风声的呼啸,草叶的摇曳,林木的呻吟,一切的一切都真切得不似虚幻。
“为什么,事事不顺,活得这么累。”
“已经够了,已经受够了。”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窃窃私语,喁喁附和,仿佛是从心底传出的哀泣,过量的信息几近要胀破脑海,辟开胸腔。
大量糖分被脑髓消耗,夏洛蒂的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浑身的冷汗也不受控制地渗透毛发。
直至——
她眼前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郁的积云不再,无休的争吵褪去。
从上到下,整条熟知的街道像是风化的油漆般悉数剥落,显露出背后破败荒凉的景象。
踮脚踏出步子,一阵不愉快的感觉随之传来,是大量黏腻的绿苔沾在了自己的足面。
跟着——
[投影成功,假设开始,已消耗灵性一盎司。]
[时间:神代历,圣子降临纪元1346年12月7日]
[地点:北亚宁半岛,前往卢纳的船舶,下层监牢]
[身份:魔女/心理医生]
[当你的身影逐渐被印在历史长河中,如今这腐朽矛盾,久历而不变的都市又会否发生时代的更迭,新生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