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格琳娜被安置在马车后方硬邦邦的木板上,周围堆放着粮袋和一些杂物,左臂箭伤处的疼痛随着马车的摇晃一阵阵加剧。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清醒,用那双死鱼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试图从掠过的云彩形状里找点无聊的消遣,但很快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迅速席卷了全身。
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视野里的景物变得模糊,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感觉如同坠入冰窖。
发烧了,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炎症反应。
意识逐渐迷离,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蜷缩在角落,用约瑟夫给的那件披风紧紧裹住自己,但依旧冷得瑟瑟发抖,苍白的脸颊因为高热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淡漠被病弱的生理反应击碎,流露出一种脆弱的引人怜惜的姿态。
当然,她自己是意识不到的,甚至在这种半昏迷的状态下,潜意识里仍在厌烦这具身体带来的麻烦。
夜幕降临,队伍又一次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骑士们警惕的脸庞。
格琳娜被约瑟夫移下马车,安置在靠近火堆的一块毡布上,但她依旧冷得蜷缩成一团,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约瑟夫安排好守夜巡逻,又检查了战利品,这才得空看向那个蜷缩在火光边缘的身影,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格琳娜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皱了皱眉,起身拿来水囊和一块肉干,他尝试将水囊凑到她嘴边,但她嘴唇干裂,意识模糊,根本无法吞咽,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披风,食物更是碰都不碰。
看着少女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那脆弱无助的模样使得约瑟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他想起很多年前,同样在寒夜里发着高烧最终没能熬过去的亲妹妹,当时他也是这样无能为力地守在旁边……
“队长,”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走了过来,他目光警惕地扫过格琳娜:“这丫头来历不明,出现在那种地方,又这副样子……会不会是森林里的魔女,或者是其他国家派来的奸细,用苦肉计接近我们?”
约瑟夫收回目光,他替格琳娜掖了掖披风角落:“魔女也好,奸细也罢,这些疑问都需要在她清醒之后才能严加审问,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她是少女就放松警惕,忘了自己的职责。”
老兵点了点头,队长的冷静和原则性他是信服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说起来,这次回去,凭剿灭这伙儿血爪山贼的功劳,陛下应该能兑现承诺,将您从铁徽骑士晋升为银徽骑士了吧,啧啧,不到二十五岁的银徽骑士,王国历史上恐怕也是头一份!”
约瑟夫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望着跳跃的篝火,语气平淡:“银徽……唉……晋升的话就意味着我们的职责范围将不再局限于清剿匪患,我们将要面对魔兽甚至是更诡异的存在,坦白说,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晋升,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头儿,这可不像你啊,当年可是你带着我们这群愣头青,说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的,怎么现在反而优柔寡断起来了?”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汉斯,魔物和山贼是不同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眼前死去了。”
名叫汉斯的老兵笑容收敛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头儿,你还是放不下乔治他们那件事啊……”
约瑟夫闭上眼:“我得对你们每个人负责,我永远忘不了,把乔治、小托马斯的骨灰盒交到他们家人手里时,他们看我的眼神……”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汉斯拍了拍他的臂甲,无声地安慰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篝火旁安静下来,约瑟夫重新看向昏迷不醒的格琳娜,眼中的复杂情绪更浓。
他拿起水囊,用干净的布蘸了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然后找出行囊里的伤药,小心解开包扎的布条,为她更换药物。
夜里,他几次起身查看她的情况,添柴加火,确保篝火能提供足够的温暖。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高烧和断断续续的照料中流逝。
当格琳娜的意识重新掌控身体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进中的马车里,身下垫了柔软的干草,身上盖着那件披风和其他一些保暖的布料,左臂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她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支撑着坐起身,长时间的昏睡让她有些虚弱,她抬眼望向马车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那不是她记忆中任何现代都市的模样,而是由巨石垒砌而成,巍峨雄壮。
高耸的城墙蜿蜒起伏,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阳光洒在城内的建筑群上,能看到尖顶的城堡和密密麻麻的民居,一股浓郁的中世纪奇幻风格扑面而来。
约瑟夫骑着马走在马车旁,注意到她醒来,目光投向她,见她望着远处的城市,便用马鞭指了指,清晰地说了一个单词:“圣雷蒙斯(St. Remons)。”
格琳娜明白了,这是这座城市的名字,圣雷蒙斯,她默默记下这个发音,这是她在异世界知道的第一个地名。
车队没有直接进城,约瑟夫他们在城外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区停了下来,营区里排列着整齐的营房,飘扬着与约瑟夫他们铠甲上徽记相似的旗帜。
约瑟夫利落地翻身下马,吩咐了部下几句,然后指了指格琳娜,对一名骑士示意了一下。
格琳娜被那名骑士带着,走进了一间空置的营房。
里面陈设简单,只有张木板床和桌子,骑士放下个包裹,里面是一套干净的平民女性衣物,又放下一盆清水和一块布,示意她清洗身体,然后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格琳娜没有犹豫,她确实需要清理一下这一身的血污和汗渍,她忍着左臂的不便,快速用清水擦拭了身体,花了些时间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衣服,破烂的旧衣被她团起来塞到了床底。
没过多久,约瑟夫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换装后显得清爽许多的格琳娜,点了点头,对她的配合表示满意,然后他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跟我来。”
格琳娜听懂了这个词,她默默地跟上约瑟夫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营地里那栋最大的石砌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