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卡恩的话语在寂静的蓄水池中回荡，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令人难以拒绝的理性光泽。他红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珍贵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品，而非一个刚刚摧毁了一个恐怖怪物的危险个体。

　　我沉默着，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含义。“欣赏”、“互利”、“合作模式”……这些词汇背后，是权力的触角，是试图将不可控因素纳入掌控的尝试。

　　“合作。”我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但很清晰，“什么样的合作？”

　　莱卡恩的狼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我愿意交谈感到满意。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说道：“委托人所代表的立场，希望新艾利都保持稳定。而某些……潜藏在阴影中的威胁，比如您刚刚处理掉的那种，正是稳定的破坏者。官方力量有时受限于规则和视线，无法及时、有效地应对所有问题。”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我的反应，然后继续：“您的力量和能力，恰好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空白’。委托人欣赏您高效处理问题的方式，以及——”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您似乎对权力和政治并无兴趣的个人风格。”

　　这句话点明了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委托人，对我有一定的了解。

　　“合作的内容并非雇佣或征召，”莱卡恩强调，“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清道夫’协议。我们会通过安全渠道，为您提供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高威胁性目标（尤其是涉及称颂会或类似极端组织）的‘信息提示’。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行动，以及如何行动。作为回报，您在处理这些‘麻烦’的过程中，可以获得来自官方的……‘默许’乃至必要的、有限的后勤支持，例如特定区域的临时通行权限，或是某些不易获取的物资。”

　　他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异常宽松，甚至可以说优厚。没有强制性的任务，没有上下级的约束，只有信息和某种程度上的便利。

　　但这自由的背后，同样有着无形的价码。接受这些“信息提示”，就意味着我的行动将在某种程度上被引导，成为他们手中一把指向特定目标的、好用的刀。而“默许”和“支持”，也意味着我将被纳入他们的视野，与官方力量产生剪不断的联系。

　　我渴望自由地观察和体验这个世界，但我不傻。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完全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权力顶端的午餐。

　　“信息，由我决定是否行动。”我重复确认核心的一点。

　　“当然。”莱卡恩颔首，“您拥有完全的自主权。我们提供‘可能性’，您做出‘选择’。委托人相信您的判断力，以及您对‘混乱’的天然排斥。”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将我的可能行动与维护城市稳定巧妙地绑定在一起。

　　“我需要付出什么？”我直接问道。除了处理那些“麻烦”之外。

　　“不需要额外的付出。您行动本身带来的结果，就是委托人所需的最好的回报。”莱卡恩回答，“当然，如果可能，我们希望在一些‘重大事件’发生后，能获得一些不涉及您个人隐私的、简单的行动简报，这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评估局势，调整策略。但这并非强制要求。”

　　条件宽松得几乎不像是一场与官方力量的交易。

　　我沉默了片刻。接受，意味着一种风险未知的关联，但也意味着一条获取关键信息、更有效打击称颂会的途径，以及一定程度的活动便利。拒绝，则可能意味着未来更多的麻烦和来自官方的审视。

　　我的目光越过莱卡恩，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土层，看到外面那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触摸，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但如果有些阴影中的污秽阻碍了这条路，我不介意先将其清扫干净。

　　而这把“扫帚”，暂时由谁提供信息，似乎并非不可接受。只要最终挥动它的，是我自己的意志。

　　“可以。”我做出了决定，“但我有自己的方式。”

　　莱卡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或许是代表满意的表情：“明智的选择。委托人也从未期待过第二种方式。”他從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通讯器，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这是经过加密的双向传输终端，信息会通过它传递。如何处置，由您决定。如有需要，可以通过它发送信号，我们会视情况尝试提供约定范围内的支持。”

　　他再次微微欠身：“那么，我就不再打扰您的清静了。期待您……未来的‘选择’。”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沿着来路稳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蓄水池中再次只剩下我一人，还有那个静静躺在石头上的黑色通讯器。

　　一份来自城市管理者的、看似自由的合作提议。一条看似平坦，实则通往更复杂局面的道路。

　　我走上前，拿起那个通讯器。它很轻，却又很重。

　　我知道，平静的隐匿生活，或许就此结束了。但前方的路，似乎也稍微清晰了一些。

　　至少我知道，下一场战斗的目标可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