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靠左边的窗户,能看见一碧如洗的天空,其萦绕着稀薄,接近于快要消失的云絮。那样的云絮看上去仿若漫无目的的魂灵漂泊于茫茫人世,最后随风彻底逝去。望着轻柔舞动的白色窗纱,丰川祥子摇摇头,将那有些伤感的思绪从身上甩落。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教授的语文课。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哒哒地写着板书。字很漂亮。写下的则是一首和歌:深苑娇颜色,灼灼桃花红;少女立树下,窈窕映春风。写完后,他朗声念诵了一遍,接着开始逐词逐句地讲解。讲得十分认真,不时用手指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向上推移。
虽然讲授得十分用心卖力,但身旁座位的少女大概是无福消受了。
尽管她佯装在记录笔记,一副认真好学的模样。但从旁观察的祥子可以将她的秘密一览无余。少女的大半侧颜都被直直垂泻的发丝所遮盖,眼眸咪成了一条极为细微的短线。胳膊肘略显吃力地撑在桌面上,扶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笔记本固然好好摊开摆在课桌上,但笔尖在白色的纸面所留下的,只有一圈圈黑色的符号。
那副困得快要跌倒的疲惫样,真想让人将她的脑袋放到膝盖上,叫她好好地睡上一觉。抱有这个想法的,好像不止祥子一人。
“是最近排练太认真了吧,森川同学。真是辛苦呢。”前排的同学窃窃私语地说道。
最近,得益于某条视频在班上的传播,森川千春的人气在班级里可谓坐火箭般的飞速蹿升。一时之间,同学们的目光看向她的频率屡屡增加。
不过本人倒是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最近和祥子一起吃午饭时,常能‘偶然’遇见一些同班的同学。独自穿过走廊时,也常有根本不认识的人上前搭话。
以至于千春不得不在返回教室后询问祥子,是不是自己的背上被人贴了什么写着恶作剧的字条。祥子安慰她没那回事。
但看着她可怜兮兮地嘟着嘴,活像搞不清楚状况,神情迷迷糊糊的小狗。祥子还是忍不住地捂嘴偷笑。惹得千春生气地扑上前来。两人嬉笑打闹了一番,然后收拾好有些凌乱的制服,牵着手去吃饭。这就是那件事的结局。千春自此也适应了偶尔会有人上前来搭话的生活。
回到黑发少女正在沉稳安睡的现在,祥子轻轻支着脸颊,右手不自觉地转起笔来。这节课即将步入尾声。班主任收起课本,在结束前做了一段简单的发言。
“说起来,暑假快要到了。但希望同学们可以在高兴之余留意下在那之前就会到来的期末考试。如果分数未到及格线的话,需要在暑假进行集中补习哦。你们也不愿意在暑假里还要穿着制服来到学校吧。”
深邃的沉默降临到教室中,所有人都用力地摇了摇头。老师满意地露出月牙般浅显的微笑,拍了拍沾满粉笔灰的双手。
“.....还有就是不要让课外活动太占据精力了哦。虽然我很赞同发展个人兴趣和爱好,不过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就算是本末倒置了。”
说这话时,祥子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向这里瞄了瞄。下课铃准确地响起。他扶了扶眼镜框,宣布下课后径直走出了教室。与此同时,少女的胳膊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顺势趴在了课桌上,黑色的琴盒也被轻轻踹倒。
傍晚,睡了一整天的森川千春打着哈欠走出了校门。在走向车站的途中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千早爱音和高松灯。
“来帮忙做衣服吧,千春!”她开门见山地请求道。此时距离她们乐队的演出还剩下最后的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
“所以说当初是谁吵着要做服装啊。”同样被群里消息喊来帮忙的素世一进门便张口说道。
“可是啊,叫我做六个人的服装不觉得太难为人了吗?”爱音一边用剪刀裁剪着布料,一边说道。
看到千春同样双腿盘坐。认真地使用着剪刀的模样,素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接着坐在了千春身边,拿起了一件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反复查看。
“那个,要剪的不是纸,是布料哦。乐奈。”爱音看到拿着剪刀咔嚓咔嚓,肆无忌惮地剪着纸片的乐奈赶忙提醒道。‘猫’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不得已,爱音只好一点点开始教她。
做衣服的工序当然非常复杂,虽然照着爱音给出的设计图可以大致摸索出流程,不过工作实在是太过精细。饶是森川千春也得捏着线头和素世对着设计图仔细研究半天。几小时干下来后可谓累得一塌糊塌。千春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精力又消耗一空,在素世的怀中和她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当椎名立希来到后,发现的场面便是几人(包括在写歌词的灯)都毫无拘束和形象地随意躺在地板上。
“编曲完成了吗?”还有几分气力的爱音开口问道。
“嗯。不过应该没什么时间提前排练一次了吧。看你们这样子。”立希走到房间的小木桌前,尝试着呼唤灯。
“只能临场发挥了。不过嘛,现在还是得先把演出的衣服赶出来哟。”
“晚安——”乐奈慵懒地伸着懒腰,然后自然地爬上了爱音的床铺。
“喂!”立希刚想喊她下来帮忙,不过看情况似乎是很难。加上已经倒地不起的素世和千春。在场的劳动力只剩下了她一个。爱音闪动着期待的目光望着她。
“话先说在前头,我的手工课作业都是靠着姐姐帮忙才勉强过关的。你对我可不要太过期待。”立希长长地叹一声气,认命地从爱音手中接过剪子.....
从浅眠中醒来,是在半夜唇舌干燥不已的时候。千春小心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慢慢走出房门,打算去水龙头处饮水。不过走到客厅附近时,她发现浴室内有汩汩的水流声。走进去查看情况,发现原来是灯在用冷水洗脸,试图清醒头脑。
“.....是我把千春吵醒了吗?抱歉......”看见千春走入,灯说。
“不,是我口有点渴了。所以想起来接点水喝。和灯没关系。只是凑巧而已。”
灯沉默了一会儿。水滴从打湿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是有什么心事吗?灯。”
“一辈子.....要想持续一辈子是很困难的。非常困难。”灯顿了一顿,慢慢说道。她大约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微抿起。千春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她。
“我很害怕伤害,但又希望一辈子能和大家组乐队,但要一辈子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吧.....”
诚如其言,关于未来——我们无可预见的事情数不胜数。
“ 从当下开始努力的话,或许可以做到把握未来。现在的灯,其实并不孤单不是吗?”她轻轻伸出手去,鼓励般放在灯瘦弱的肩膀上。
灯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她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
“嗯。我还是想和大家组一辈子乐队,不管跌倒多少次,迷茫多少次.....都要继续一起走下去。”
这是关乎于一辈子的承诺。大概也是千春听到过的时间最久的承诺。一旦选择履行,恐怕非常麻烦。从方方面面上来说。
“那就来组吧,一辈子的乐队。”但是,她还是想要回应少女此刻纯粹的愿望。
灯闻言笑了。笑得十分开心。那笑容让千春想起了方才透过天窗遥望见到的东西——一轮高悬于天空,孤身照亮深深黑夜的月。
“但是要组一辈子的乐队没有名字可不行吧。”她说。
“这个......可以吗?”灯翻开笔记本,找出了曾经写下的东西。那个词汇,在当时看起来叫人毫无头绪,但现在看来与她们六人十分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