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十六区像穿过一层无形的、粘稠的膜。身后的荒芜和破败逐渐被更加密集、虽然同样陈旧的人造结构所取代。锈蚀的金属管道和断裂的钢筋减少,歪斜的灯牌和拥挤的棚屋逐渐增多。空气里的虚无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气味:食物烹饪后残留的油脂味、劣质燃料未充分燃烧的刺鼻味、还有许多许多人生活在一起形成的、难以形容的居住气息。
十分街。这里不像十六区那样死寂,但也绝称不上友好。
我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或杂物之后,尽可能地减少暴露。听觉和嗅觉被放到最大,像无形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
两个街区外,有人在争吵,为了某种配给物资的份额。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有细碎的、可能是啮齿类动物跑过的声音。 更远处,空洞潮汐的低沉嗡鸣一如既往,是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
没有刻意放轻却异常沉重的军靴脚步声。 没有那种带着空洞能量腐蚀感的、称颂会潜猎者特有的寂静移动。 也没有陌生的、长时间停留的注视感。
我像一滴水流回熟悉的水道,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凹陷确认身后。一次在堆满废弃轮胎的角落屏息等待了漫长的三分钟,一次突然加速穿过开阔地后闪入窄巷。没有尾巴跟上来。
他们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暂时满足了吗?还是说,这次的失败只是下一次更周密计划的间隙?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像迷雾一样笼罩着前路,让我胸口那温暖的“炉心”都微微发紧。但至少此刻,归途是干净的。
“鲶鱼”公寓那歪斜的、仿佛随时会脱落的招牌出现在视野尽头。它所在的后巷比十六区更像一个活物,散发着疲惫、警惕和一丝苟延残喘的生命力。我最后确认了一次四周,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滑入那扇需要特定角度用力才能推开的侧门。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失败了的霉味。我的房间在层叠楼梯的尽头。钥匙——一片经过改造的薄金属片——无声地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又迅速在身后合上。
熟悉的狭小空间将我包裹。一面墙,一扇门,一面对着另一栋楼但紧闭着的窗,一个暂时属于我的,可以放下片刻警惕的角落。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
目光落在右腿裤管的裂口上,边缘肮脏,露出下面已经完好无损的皮肤。
这身衣服不能再穿了。它太破,太显眼,也太……脆弱。无法再很好地保护我,也无法再有效地隐藏我。
明天。明天需要去寻找新的“外壳”。需要更像……他们。像那些在街上行走,不会引起额外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