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是第二样离开的东西。
它像退潮一样,从我小腿外侧那片曾经火烧火燎的地方撤走了。我蜷缩在一堵断裂的、布满尘埃的墙壁后面,小心翼翼地松开捂着小腿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湿黏的深色痕迹,但下面的皮肤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粉红印记,摸上去还有点温热。再过一会儿,连这点痕迹也会消失不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确认。确认这具身体依旧按照它应有的方式在运作。这是我从那个冰冷的“巢”中醒来后,学会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空气里弥漫着十六区特有的味道:金属锈蚀的涩、混凝土粉末的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空洞带来的……空洞感,一种近乎虚无的气息。我抽了抽鼻子,仔细分辨着。没有新的血腥味,没有那种人造怪物留下的、带着腐朽能量的恶臭,也没有追踪者的气味。
暂时安全。
我动了动脚踝,关节灵活,力量充沛。刚才的奔逃和短暂的战斗消耗的能量,似乎已经补充回来了。身体内部那温暖的、始终在轻轻脉动的“炉心”平稳地燃烧着,提供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活力。
我低下头,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自己。衣服破了,右腿的裤管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边缘还沾着灰尘和已经发黑的零星血点。这身衣服跟着我很久了,从外环来到新艾利都时就穿着它,经历了许多次战斗和躲藏,现在变得更加破旧了。它不能再很好地履行“遮掩”的职责了。
指尖拂过腰间,那里缠绕着我最需要隐藏的东西——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尾巴。它似乎感知到我的触摸,不安地轻轻扭动了一下。我立刻用手掌按住它,一种冰凉而坚韧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还好,它藏得很好,没有在刚才的混乱中暴露。我又抬手摸了摸兜帽下的头顶,确认那四支蜿蜒的、不属于这里的角也依然被布料妥帖地包裹着。
它们都在。我最重要的秘密,都还在。
检查完毕。身体无恙,但伪装需要更新。
下一个念头很自然地浮现:需要回到十分街的“鲶鱼”公寓去。那里是我的安全屋,一个狭小、混乱但暂时属于我的角落。我需要回去,需要一面完整的墙壁,一扇能锁上的门,把我自己和外面这个充满陷阱和危险的世界隔开一会儿。
但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耳朵捕捉着风声,捕捉着远处可能存在的任何不和谐的声响。眼睛扫过这片废墟的每一个阴影角落。称颂会……他们找到了我。他们设下了陷阱,还用那种丑陋的、仿佛是用塔洛斯的碎块拼凑起来的怪物攻击我。
塔洛斯。
想起这个名字,胸口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难以形容的悸动。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识别?那个巨大的、疯狂的、由痛苦和憎恨缝合而成的造物,和我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时代,却是走向完全不同悲惨结局的“兄弟”。我们都被制造,都被遗弃,然后又都被不同的人重新发现,想要利用。
军方想要销毁它,也想要控制我。称颂会夺走了它的残骸,现在又想来夺取我的……血液。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们拿到了。在那个混乱的陷阱里,他们拿到了我的血。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封装知识”里没有答案。但这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好。像是一把钥匙落入了一双不怀好意的手中,而门的后面,锁着我完全不想面对的东西。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慢慢站起身。身体轻盈而充满力量,随时可以再次爆发或远遁。我拉低兜帽,将破旧的衣领竖得更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凉的十六区废墟。
该回去了。回到暂时的巢穴,处理掉破掉的衣服,规划下一步。
然后,也许……是时候找些更结实、更不显眼的新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