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金属楼梯同样布满了锈迹,但结构尚且完好。我们小心翼翼地攀爬,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警惕着可能从上方传来的任何动静。
领队打头,我紧随其后,将依旧疲惫的身体里最后一丝警觉调动起来。顶端的光线越来越清晰,不再是人工光源,而是带着黄昏特有暖色调的自然光,还夹杂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尘埃和远处食物烹饪的复杂气味。
楼梯的尽头被一块沉重的、带有铰链的金属板挡着,但锁具早已损坏。领队用肩膀缓缓抵开一条缝隙,谨慎地向外窥视。
“安全。”他压低声音说,然后用力将金属板完全推开。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下钻了出来,重新站在了天空之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堆满了废弃集装箱和破损机械的露天场地。远处,是高耸的、锈迹斑斑的工厂墙壁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一些管道还在嘶嘶地泄漏着白色蒸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粉尘和工业废气的味道。这里的建筑看起来比外环要高大、规整一些,但也更加破败和压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这里是……雅努斯区边缘的废弃货物堆放场。”技术员环顾四周,很快做出了判断,“内环的工业边缘地带,管理混乱,几乎处于半废弃状态。但好歹……我们算是进来了。”
一种奇异的感受包裹了我。这里没有外环废土那种广阔的死寂,也没有地下通道那种窒息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束缚的喧嚣。机器的低鸣、远处车辆模糊的行驶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敲击金属的噪音,构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嗡嗡地压迫着耳膜。
天空被高耸的建筑和弥漫的烟雾切割成狭窄的碎片。这就是新艾利都的内环?和我想象中的“城市”不太一样。它不像封装知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影像,更像一个巨大、疲惫、还在勉强运转的生锈机器。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落脚。”领队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虽然进了内环,但哈蒙德的人肯定在各个主要区域设有检查点。我们不能在开阔地带停留太久。”
我们借着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的掩护,快速向场地的边缘移动。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污的人影在远处操作着起重机或搬运着小件货物,但他们似乎都对这片区域的陌生人见怪不怪,只是懒洋洋地瞥我们一眼,便不再关注。
这种漠视,反而让我们稍微安心了一点。
在一个相对隐蔽的集装箱夹缝里,我们停了下来,稍作喘息,也是时候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领队看向几位调查员,语气变得郑重:“各位,我们终于进入了新艾利都。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年轻调查员捂着手臂,那里包扎的绷带上只有淡淡的血迹,他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感激,然后对领队说:“我得先回协会总部报到,把……把我们在零号空洞深处的发现,以及军方的……”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技术员和另一名调查员也点了点头。“我们必须把‘普罗米修斯’和遭遇袭击的事情报告上去。协会必须知道真相。”
领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目前最该做的事。”他话锋一转,看向我,“但是,斯提克斯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协会。”
所有人都看向我。
“协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且目标太大。哈蒙德的人很可能在那里布控。一旦斯提克斯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领队分析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斯提克斯,你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直到我们弄清楚状况,或者……找到能帮助你的人。”
我理解他的意思。协会对我来说,不一定是庇护所,更可能是一个新的牢笼或战场。
“我明白。”我简单地回答。
“我知道一个地方。”之前一直话不多的一名调查员突然开口,他看起来年纪稍长,更加沉稳,“在十分街,靠近运河的地方,有一些老旧的出租公寓,管理很松散,通常只认钱不认人。我有个……远房表亲以前在那里住过,也许可以暂时落脚。”
十分街。听起来是另一个陌生的编号。
“好。”领队做出决定,“我们分头行动。你们三个尽快返回协会,谨慎行事,只向最高级别的负责人报告。我陪斯提克斯去五分街找地方安顿下来。”
调查员们没有异议。分别的时刻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年轻调查员走到我面前,郑重地对我说:“谢谢你,斯提克斯。谢谢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技术员也推了推眼镜:“你的……能力,非常不可思议。请务必小心。”
我点了点头,接受他们的告别。一种淡淡的、陌生的情绪萦绕心头。这些人类,从最初的警惕防备,到如今的并肩和告别,他们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复杂的认知的一部分。
没有更多言语,三名调查员压低帽檐,快速而谨慎地消失在了集装箱迷宫的另一个方向。
只剩下我、领队和那名知道房屋信息的调查员
领队看向我,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我们也走吧,斯提克斯。接下来的路,得更加小心了。”
我拉低了兜帽,盖住显眼的白色发丝和龙角,跟在两人身后,融入了城市边缘弥漫着工业尘埃的阴影之中。
新艾利都的巨大轮廓在我们前方展开,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目标,而是一个充满了未知危险和可能性的、冰冷的现实。
而我们,正悄然潜入它的脉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