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没有自我介绍。
那个名叫三角海斗的人,始终只被初华以“这是我弟弟”一言带过。立希确实知道 SUMIMI 的初华有个弟弟,但具体为何会记得这种信息,她却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在某次电视采访的边角画面里,艺人对着镜头感谢家人时,镜头匆匆扫过观众席上一张平静无波的脸。这类琐碎的信息,对她这个年纪的女生而言,无关紧要,也从不值得真正挂心。
他摘下帽子。
没有初华那种出于偶像本能的对容貌的遮掩,也没有荧幕上的光芒四射。落在立希眼中的,只是一个过分普通的男生,普通到近乎透明,仿佛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特征”的东西存在于他身上。
接着,他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桌对面。
一个冰冷的数字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上: 29:59 。
秒数正无声而精确地递减。
立希确实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一场对话才刚刚开始,其结束时间竟已被如此精确地设定。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攫住了她,让她觉得自己所熟悉的“正常”世界,在此人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我们半小时后得去录制。”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爽世率先打破了这由倒计时带来的凝滞气氛。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祥子,语气温和却精准地切入了话题:“那个…是八番同学刚刚提到的动作捕捉项目吗?”【她敏锐地察觉到,祥子似乎并未被包含在这个“工作”的范畴内,这仅仅是他们四人的事情?】
初华接话的速度流畅自然,她微笑着,巧妙地划清了界限:“和 SUMIMI 时一样,我是吉他手兼伴唱哦。至于想请 Oblivionis 这样知名的音乐人嘛……”她略显俏皮地眨了下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调侃,“我们的预算可远远不够呢。不过如果只是录制钢琴弹奏的动作,或许还能在有限的经费里找找性价比更高的人选?我经纪公司批的预算,可是相当苛刻的。”
“我是鼓手哦!”网红喵梦亲活力十足地跳出来宣告,试图加入对话。
“事不过三。”男生头也不抬,冷淡地抛出一句警告。
喵梦立刻夸张地用双手捂住嘴,把后续的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只发出一连串表示不满却又不敢造次的闷哼声。
八番海玲品了口饮料,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 Boss 还真是老样子,严格要求。”
初华和爽世似乎完全没被这段小插曲打扰。她们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对方,仿佛方才的混乱只是幕间休息,此刻她们正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各自重新校准着下一轮交锋的角度与力度。
初华轻轻用手肘碰了下身旁的海斗,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属于“姐姐”的笑容,然而话语里的信息却精准地投向了爽世:“抱歉啊,你也看到了,我家弟弟就是这么个性格。他最近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把祥子照顾好,害得她天天靠速食面过日子。我之前在外地拍广告,他把人接过来后,就只教了些‘不会饿死’的生存法则便撒手不管了。等我回来才发现这家伙有多不靠谱。”
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唉,一个大男生,总不能指望他帮女孩子打理头发吧?这家伙啊,大概也就会写写代码、看看合同了。幸好如此,祥子才没被什么奇怪的人拐骗走呢,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爽世的心轻轻一沉。初华这番话,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她提及了“合同”,提到了“拐骗”,甚至点出了祥子生活的窘迫细节——这些无一不在暗示着她与祥子当前生活的亲密性与知情权,同时也隐晦地将爽世可能的“关心”置于一个需要被审视的、或许是“别有用心”的位置上。
自己是高管女儿、月之森学生这份曾经让她足以自傲的身份,在此刻似乎苍白无力。同样去“雇佣”祥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带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刺痛——我该要求祥子为我做什么?而她,又还愿意为我做什么?这看似稳固的“工作”关系,其下流动的却是她无法掌控的暗涌。
“这段时间确实多得你们照顾祥子了,”爽世稳住心神,笑容无懈可击,“我们这群朋友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这家伙讲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话后就和失踪了一样,虽然我们都知道那是临时的道别。今天祥子主动回来找我们了,是最近的忙碌……都告一段落了吗?”
“落下挺多的,得补习。”
海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入,轻飘飘的,像在念一条系统日志。
“不然上不了羽丘,得去花咲川。”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祥子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下意识地垂下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身旁灯的怀里。灯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祥子的瑟缩,便本能地张开手臂抱住她,然后有些笨拙地、模仿着初华刚才的样子,轻轻抚摸祥子的头发,试图给她安慰。
初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瞪向自己的弟弟。
“祥子,”爽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与关切,抓住了这个天赐的突破口,“我们来办学习会吧?功课上的事情,大家或许可以一起想办法。”【海斗的行动会基于合同,而教导祥子貌似也是他工作的一环?他的行动逻辑似乎是将祥子推向更高处,而不仅仅是提供保护?与此同时,忙于偶像事业的初华,在学习上或许并非强项?】
“海斗你也是能教的不是?”初华一时慌张,脱口而出,仿佛暴露了什么自己都未察觉的底线。
海斗:“教倒是能教。但我能教的是那种能进计算机或者数学系大学的。走音乐大学或专业路线的话,直接让音乐联盟那边的人保送就是。初高中的那些知识并非我所熟悉的系统性知识,我也没有接触过那些课本。”
立希的眉头拧紧了。【这家伙在说什么迷惑发言?教人进早稻田?面子大到能直接保送音乐系?他到底是什么人?音乐联盟到底是哪个音乐联盟?】
爽世暗自松了口气。【赌对了!这个海斗貌似根本不在意祥子现阶段具体怎么学?他似乎是提供高阶解决方案,然后让祥子自己选择和执行?也就是说,去学习和去羽丘,终究还是祥子自己的选择。这个人,甚至可能在祥子攒够大学学费或考虑跳级时都能提供帮助?太可怕了。】“你落下的课程,我们会帮你补上的。”她巡视了一下四周:三角初华咬牙切齿,喵梦眼里冒光地看着海斗,八番海玲眼神中流露出惊讶却又觉得合理地点了点头,祥子躲在灯的怀里。【羽丘…立希就是羽丘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眉头紧锁的立希身上。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无声地流逝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