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千束与葵玲爆发战斗前。
空气混合着残留的食物油脂气味,在这家被临时征用为“囚笼”的宽敞食店内蔓延,这多半是一场糟糕派对后留下的尴尬证据。
数十名被驱赶至此的民众蜷缩在角落或趴在桌下,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无颠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餐台,半隐在开放式厨房入口的阴影里,眼睑低垂,姿态与周围那些被恐惧摄住心神的人质并无二致。
至少在门口那三名跟机器人一样的引导者守卫看来,她也认命般融入了这片绝望的背景布,完美融入了背景板路人甲的角色。
然而,在那放松的眼皮之下,她将五感提升到极致,冷静剖析着三名守卫靴底与瓷砖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与节奏,测量着他们彼此间的距离,视野夹角以及巡视路线上每一个可能的视觉死角。
这里是三人制,门口一个固定岗A,一个只在窗边巡逻的沿窗岗B,一个店内游动岗C,典型的标准室内控制阵型。
这家食店空间相对封闭,虽有吧台,桌椅,厨房设备可作为掩体,但任何过大的声响都极易产生回响,引起外部注意。
固定岗守在店面的出入口,像一尊敬业过头的门神,只可惜敬业对象搞错了。
沿窗的守卫踱步于落地窗前,目光时而扫过窗外中庭的混乱,时而审视店内,尽力扮演着人形监控摄像头。
而游动哨的巡逻路线看似随意,却又总能覆盖其他两人视野的间歇期,他偶尔会从店深处走向门口,与固定岗会有短暂的交汇和视线转移。
引导者们程序化的行动模式,清晰的像是画在沙盘上的线条,也同时暴露了他们最大的弱点。
对既定流程的依赖,以及对已被控制环境的盲目自信,缺乏应对真正突发情况的应变弹性。
因此,关键不在于力量,而在于时机和绝对的安静。
她的计划迅速成型,游动岗C是核心变量,警觉性最高,必须先无声解决相对孤立的沿窗岗B,制造短暂的岗位空缺,以此作为诱饵,触发C的探查本能,再于其必经之路上设伏。
一种奇异的默契悄然滋生,那些看到的人下意识地用眼神向周遭传递着信息,信息在无声的眼波间传递,恐慌的潮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给暂时拦住了。
结城夫妇注意到这气氛的微妙转变,二人交换了一个混合着期望与忧虑的眼神,屏息凝神,看着无颠如阴影般展开了行动。
无颠将呼吸放缓到近乎消失,利用一排高大的卡座作为掩护,身形低伏,贴着沙发背快速移动,脚下巧妙地避开散落的餐具碎片。
抓住游动守卫在门口与固定岗短暂停留,注意力完全被外部中庭可能的动静吸引的时机,无颠已从卡座尽头闪出,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协调运作,确保移动轨迹平滑无声,也是成功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背对着她的沿窗守卫。
无颠的右手并指如刀,对准颈动脉窦这一防护最脆弱的点位,运用短促爆发的透劲,迅捷如电地劈击在他颈侧头盔与衣领的连接处。
守卫身体一僵,手中的能量步枪微微下滑,便被无颠轻轻托住。
她顺势将软倒的躯体拖进旁边一个半开放式的包厢卡座内,让其看似疲惫小憩。
“加班摸鱼是坏习惯,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整个过程在呼吸之间完成,唯有窗外隐约的嘈杂成为背景音。
无颠迅速隐匿在包厢入口内侧的厚重门帘之后,屏息凝神。
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在等待着猎物触网……不,或许用‘等待投喂的守株待兔型猎手’来形容更贴切?
果然,不到三十秒,游动岗C的脚步声出现了迟疑的停顿。
他显然发现本应在窗前巡逻的同伴消失了,内部通讯器里传来了他压低声音的,带着疑惑的询问。
“B,报告你的位置。”
无人回应。
C的警惕性瞬间拔高,他端起了能量武器,放轻脚步,开始沿着B之前的巡逻路线反向搜寻,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店内。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半开放的包厢门口。
从C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同僚B的靴子和部分腿部,以一种放松的姿态伸在外面,像是在偷懒休息。
“B?你在这里做什么?”
C的声音带着不满和被冒犯的恼怒,快步走向包厢。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包厢内“偷懒”的同伴所吸引,枪口虽未放下,指向却已松懈。
就在C一步跨入包厢门槛,伸手想去推搡B的那刻,蓄势已久的无颠从他的视觉盲区猛然突进,扣住C持枪手腕向前猛推,使其无法在狭小空间内调转枪口,随后如法炮制,同样的手法,更快的速度,手起人落,C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无声瘫倒。
无颠就势将他向前一带,使其庞大的身躯压向沙发上的B,两人滚作一团,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倒地声响。
看你们同事关系不错,就叠在一起好了,免得孤单寂寞冷。
现在,只剩下门口那个对店内接连发生的变故仍一无所知的固定岗A。
对付A,需要的是欺骗和绝对的效率。
无颠略微调整呼吸,模仿着刚才C那略显沉重的步调,不紧不慢地向门口方向制造出轻微的脚步声。
A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似乎困惑于队友为何这么快就折返,口中含糊地低语。
“C?怎么……”
他的疑问句还没落地,无颠的手就已经箍住A的后脑,不容半分挣扎地狠狠往下按,右膝骤然抬起,带着全身蛮力朝上方猛顶,连空气都被撞得一震,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头盔,直接灌入其中,A当即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放任他身体瘫倒可能会发出声响或引起店外注意,无颠将早已准备好的手臂迅速前探,一把托住了失去力量的身躯,借着A前倾的势头,把他当成了一袋谷物快速的朝店里拖去,与其他两名同僚安置在了一起,并都绑了起来,嘴里也不忘给塞进抹布禁他们言。
一场议题是论职场安全守则的重要性的三人小组会议,现在可以安静召开了。
然而从包厢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的刹那——
“呃!”
“啊——!”
几声压抑不住的惊惧低呼从人群中响起。
民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熟悉的拯救者,而是一个身形高挑,穿着敌人制服,戴着厚重头盔的引导者从阴影中走出。
这个形象与他们脑海中无颠的形象截然相反,瞬间击碎了刚刚因无颠的行动而建立起的安全感。
最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
是不是有守卫醒了过来?
是不是无颠小姐已经被……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食店内扩散,几个靠得近的人向后缩去,眼神中充满了害怕和担忧。
那名看上去像是引导者的家伙立刻意识到了误会的根源。
她没有任何迟疑,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抬至颈侧,“咔哒”一声轻响,解开了头盔的锁扣,随即干脆利落地将那个遮蔽面容的头盔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了餐桌上。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但那双沉静而熟悉的眼睛,以及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之下。
“别怕,是我。”
无颠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无语,只有一种想尽快稳定局面的务实。
“换了个新皮肤,为了争取时间,时尚品味暂时只能向敌方看齐,这个头盔自带合成音变声效果,这对我们有利。”
看到那张脸,大家的恐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片集体的长长呼气。
放倒三名守卫后,无颠没有停歇,时间是最关键的资源,必须在外部巡逻队发现此处的异常前,制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暗灰色的作战服,全封闭头盔,能量步枪,战术背心……这些不仅是武器,更是此刻最好的伪装工具。
结城彰三重重地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擦掉了刚才冒出的冷汗。
结城京子紧蹙的眉头终于放松,看向无颠的目光中多了更深一层的惊叹和难以言喻的依赖。
这位年轻女子不仅拥有超群的身手,更具备在危机中保持绝对冷静和清晰思维的头脑。
这次小小的误会让众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唯一的希望正系于这个行事莫测却能力非凡的女子身上,必须无条件地信任和配合她的每一个指令。
无颠抱着剩下两套装备快步走回人群聚集的区域,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一张张脸,最终停留在两位体型与剩下两名守卫最为相近的男性身上。
一位是体格结实的年轻送货员,还有一位是虽然清瘦但骨架较大的大学生。
“你,还有你,过来,换上这些。”
被点名的二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犹豫。
扮演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这简直是与虎谋皮,光是想到穿上那身衣服就让他们胃部抽搐。
“外面的敌人只认这身衣服和固定的巡逻模式,不想坐以待毙,这是唯一的机会,不需要你们真的战斗,扮演两个木头人就好。”
无颠言简意赅地解释,同时已经开始将一套沉重的作战服塞到那位送货员手中,顺带用个人擅长的冷幽默缓解二人的心理压力。
“放心,这身行头虽然难看,但防弹效果估计比你们的日常穿搭要好点。”
结城彰三立刻明白了无颠的意图,他强压紧张,低声鼓励道。
“这位小姐说得对,我们需要勇敢起来,只是站着做做样子,为了大家!”
结城京子也用她的学者口吻,分析道。
“从行为心理学角度看,统一的制服和重复的机械动作最能模糊个体特征,降低被识破的风险,只要模仿到位,成功率很高,相信她。”
在无颠的决断和结城夫妇的劝说下,二人终于鼓起勇气,接过作战服,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
无奈他们毕竟是普通人,面对结构复杂的战术扣具和挂载系统,显得笨拙不堪,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动作快,但不要慌。”
无颠上前一步,化身成一位资深妆发师,赶场救火。
她的手指飞快地动作,调整肩带,扣紧卡扣,挂好装备,关闭通讯器,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同时,口中下达起了简短的指令。
“你,代替固定岗,站在门口内侧阴影里,身体稍微侧向门外,做出警戒外部的姿态,每三分钟左右,头部轻微转动一下,扫描店内即可,不要有大动作。”
“你,沿窗巡逻,步伐要慢,每一步的间隔尽量均匀,走到尽头,停顿五秒,转身往回走,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偶尔扫过店内。”
无颠一边说,一边帮他们调整头盔,确保目镜反射光不会暴露他们紧张的眼神。
她甚至拿起能量步枪,快速演示了最基础的持握姿势。
“这样拿,看起来像回事,又不会因为姿势不对露馅,记住,你们现在不是自己,是程序,重复,机械,沉默,就是最好的伪装,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保持角色。”
无颠最后叮嘱道,她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害怕是正常的,但把它压下去,想想你们身后需要保护的人,就当是参加一场沉浸式话剧,评分标准是‘活下来’,我相信你们的演技。”
两位临时演员深吸一口气,互相看了看,努力挺直了腰板,尽管最初的几步还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按照无颠的指示,走向了自己的岗位。
当他们站定,开始执行那套简单而重复的动作时,食店内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店外看去,两个模糊的,穿着统一制服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按部就班地移动着,与之前并无二致。
那种程序化的秩序感,成功地营造出了“此处无事发生”的假象。
其他民众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喘,但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开始悄然取代纯粹的绝望。
他们看着无颠这个沉默寡言,行动力惊人的女子,如同一位在绝境中掌控全局的导演,正在指挥着一出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默剧。
布置好这一切,无颠自己则端起了第三支能量步枪,模仿着引导者的姿态,迈着相似的,略显沉重的步伐,向食店深处的后门走去。
利用这身伪装,相对自由地活动,找到并清除其他小股的守卫,尽可能地扩大安全区,为最终的突围创造条件。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危险上,但她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是时候去给他们的巡逻计划,增加点不可预见的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