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廉价公寓的小沙发上，高坂贡瘫在那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猫。碗已经洗好了，水槽边还残留着些许水渍，但他懒得去擦。一种深沉的、黏着的迷茫，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出去探索一番还是一无所获……让他脑子里的思绪，已经不是混乱可以形容，简直像一锅被投入各种矛盾食材后疯狂熬煮的粥。

　　「我到底是不是高坂贡？」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如果死亡轮回是真实的，那每一次回溯回来的“我”，还是最初的那个“我”吗？记忆是连续的，尽管破碎……但承载记忆的这份意识、这个灵魂，有没有可能在无数次死亡中被替换、被修改？从一开始连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都不知道……而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存档被一次次读取，但读取的“玩家”，还是同一个人吗？

　　「而且这资质……哪来的？自己的回溯究竟怎么来的……小圆他们对我的好感为什么会这么高，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他们的青梅竹马，这个身份吗？」

　　丘比说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潜力”，像是个天降的馅饼，不，是天降的枷锁。一个普通男高中生，凭什么拥有这种因果律级别的能力？家族遗传？奇遇？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某种存在“改造”过？这力量不是一点点锻炼来的，脑海里帮助了自己的那个声音，究竟是金手指还是更恐怖的存在呢？

　　而是如同与生俱来却又被封印着，这本身就不正常。

　　「正常……我这样算正常吗？」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插入发间。一个正常人，经历这些，早该疯了吧？或者，至少应该被恐惧吞噬，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见泷原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逃跑，这不是最本能、最合理的反应吗？

　　「对呀，上一次，我为什么不逃跑呢……？」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怂恿的意味。

　　「对啊，为什么不跑？买张车票，去一个丘比、魔女、魔法少女都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当这一切是一场噩梦。」

　　「能跑到哪里去？」另一个更冷静，或者说更悲观的声音立刻反驳。

　　「丘比的契约遍布世界，魔女的存在如同背景辐射。而且……你舍得吗？小圆那家伙，傻乎乎的笑容；沙耶香那笨蛋，虽然现在有点扭曲，但……你不是很喜欢她们吗？放任她们走向那个结局？」

　　「那就告诉她们啊！」第一个声音激动起来。

　　「把丘比的阴谋，把魔法少女终将变成魔女的真相，全都说出来！上一次轮回，明明有机会的！为什么不说？！」

　　「怎么说？」冷静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嘿，小圆，沙耶香，我死过好几次了，我知道你们未来会死得很惨，尤其是沙耶香你会变成魔女的后……’？她们会信吗？只会把你当成精神病院在逃患者。甚至……打草惊蛇，让丘比更早地采取行动对付你这个‘异常’。」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强！」

　　「试试的代价可能是加速团灭！上一次轮回……上一次……我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且为什么上次轮回保留的记忆……那么模糊……」

　　高坂贡感觉脑海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吵得他头痛欲裂。他感觉自己像个精神分裂患者，自己与自己辩论，却永远没有胜方。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提出，又被同样的现实和恐惧一一否决。他像一只掉入蛛网的飞虫，每一个挣扎的念头，都只会被更粘稠的无力感缠绕。

　　“呵……”他最终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轻笑，充满了自我嘲讽。

　　“想来想去，结果还是一动不动……高坂贡，你可真是个废物啊。”

　　他站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或者说，只是想用一点物理动作打断这无休止的精神内耗。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直接对着盒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焦躁。

　　放下牛奶盒时，手指不经意被盒子边缘有些锐利的接口划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瞬间浮现，渗出血珠。

　　“嘶……”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手指含进嘴里。

　　然而，下一秒，他愣住了。

　　伤口……没有触发回溯。

　　哪怕是被动回溯，也没有发生。

　　这不对劲。虽然只是小伤，远谈不上致命，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任何涉及到“损伤”的情况，哪怕再微小，也有极低概率会触动那敏感的回溯机制——尤其是他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的现在。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时间平稳地流逝，手指上的刺痛感真实而清晰。

　　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回溯机制……出问题了？还是说，这次的“代价”已经预支，导致机制暂时失灵？

　　就在他盯着手指上的血痕发呆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不容抗拒的冲动。就像人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一个清晰的、近乎本能的指令直接覆盖了他的思维：

　　「去医院。」

　　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而茫然。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呆滞。他放下牛奶盒，甚至没有处理手上的小伤口，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转身，机械地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走出公寓门，一步步朝着见泷原中央医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冰冷。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精准地避开行人，但对周围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不断重复的指令：「去医院」。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当眼前出现医院白色的外墙时，高坂贡猛地一个激灵，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愕然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站在医院门口。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喃喃自语，努力回想，“刚才……我在想什么？牛奶……手被划了一下……然后……”

　　记忆有一段短暂的空白，就像喝酒断片了一样。他只记得那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冲动，以及自己如同梦游般行走的感觉。

　　是那个“潜意识警告声”吗？这次不是劝阻，而是……直接的精神暗示和操控？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那道细小的血痕已经凝固。不安感更重了。回溯机制可能异常，加上这种直接被操控的感觉……情况似乎正在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高坂贡最终还是迈步走进了医院。无论如何，他需要知道，那个“声音”引导他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或许，一双紫色的眼眸，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去而复返、行为有些异常的“普通”男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