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身的怪盗”,那个被逮捕的孩子,被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华佳米亚正要去亲自见他。
几个小时前,有一群从定居点来的矿民,他们聚集在警视厅前,似乎是在为怪盗求情,在那人群当中,有一位海涅尔星人的老婆婆。
但这并不是华佳米亚亲自审讯他的原因,身为执法人员,她不能被他人的请愿左右判断。
没错,她要去见他另有他因。
仅凭一个小孩子,就能把一队全副武装的宇宙刑事耍得团团转,这太不寻常了。反复分析了他的作案手法后,华佳米亚可以确信,这个孩子并不是普通的犯罪者,而是一名分身超能力者。
所谓超能力者,有人认为,那是超出了科学解释范围的意志的造物,也有人认为,超能力者是宇宙规律中的bug所导致的错误存在……
在伊芙联合的历史上,超能力者屈指可数,但他们都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毫无疑问,超能力者是十分珍贵的人才资源。虽说是怪盗,但他毕竟是小孩子,依旧是可塑之才;此外,从刚才聚于警视厅门前的矿民口中得知,怪盗作恶并非为一己私欲,他将“战利品”全都发放给了贫民,在定居点中口碑颇高。
无论怎么想,华佳米亚都要将这名怪盗收至麾下。
走到审讯室门口了。两民守卫向她敬礼,随后打开了门。
门内的空间不过六平,由铁杆所划分的、属于怪盗的那片空间,只有可怜的两平。但是,在那昏暗而狭窄的空间中,仍有三个人影挤在一起,那是怪盗和他的分身们,正奋力地试图掰弯铁杆,即使它们纹丝不动。
“别再作无用功了,那种材料,就算宇宙船撞上去也不会发生形变。”
华佳米亚说道。
怪盗停止发力,并不是放弃脱逃,而是在警惕走进来的华佳米亚,他敌视她。
华佳米亚坐到椅子上,视线刚好与怪盗齐平:“耶麻=麻耶,九岁,分身超能力者,多次依赖超能力行窃,于昨日被捕。”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耶麻吼道,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在害怕。审讯经验丰富的华佳米亚看得出来。耶麻是在用愤怒伪装自身的恐惧。
要想让对话进行下去,就要化解他的恐惧。华佳米亚便以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不用害怕,你还小,还不懂事,因此还有回头路可走。”
耶麻依然以敌对的眼神瞪着她。
华佳米亚轻叹一口气:“看来你还不愿意信任我。是啊,有谁能对囚禁的人抱有好感呢?那么……”
她打了个响指。耶麻面前的铁杆便降回了地板里。
耶麻很惊讶于华佳米亚会这么做,但也就那么一秒而已,随后,他便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华佳米亚身后的那扇门。
他很清楚,哪怕逃出了那扇门,也没法逃过警卫的追捕,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和条子们作对做到底,所谓“困兽之斗”大概就是如此吧。
只可惜,在他冲到门口之前,华佳米亚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强大的力量把他牢牢锁着,无法脱身。
“放开我!”
耶麻边挣扎边嘶吼着,但就算使出全力,华佳米亚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就算把你放出来,”华佳米亚说道,“你却还是不愿意信任我吗?”
“谁要信任你们啊!”耶麻歇斯底里地吼着,可是越到后面声音就越小,变成了一种哭腔,“都是因为你们和寡头警商勾结,我爸妈才,我爸妈才……!”
他的鼻尖发酸,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到最后,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了。
华佳米亚知道剑都以前的治安很糟,因此,她大致猜到了耶麻的过去,以及他如此敌视警方的原因,虽然过程很激烈,但她也算是更多地了解了耶麻一些。
他那颗满是恐惧和委屈的心灵,华佳米亚已经剥开了它最坚硬的外壳,接下来只要将其慢慢感化。
于是,她轻轻地将耶麻拥入怀中。
一开始,耶麻还很抗拒,但在华佳米亚的体温渗入身体后,他就逐渐平静了下来,那是他长久以来都没能再体会的温柔。
“哭出来也没事哦,”华佳米亚在耶麻的耳边轻语,“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真奇怪……明明一点都不能信任这个女人,但耶麻的防备心却在她的拥抱中消融了,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在她怀中流了许多眼泪。
“咕……”耶麻还是拿泛红的大眼睛瞪着华佳米亚,但与其说那眼神是愤怒、恐惧,倒不如说是害羞,就像在说“我居然会在你面前露出软肋”一样。
没错,在他情感脆弱的此刻,就更该一鼓作气。
“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确实也存在那种助纣为虐的警察。”
华佳米亚说道。
“但是,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心怀荣誉的宇宙刑事,我们在乎宇宙中所有的同胞,剑都的人们也不例外。就让我带你去看看证据吧。”
说着,她便牵着耶麻的手走出了审讯室。这次耶麻并没有抵抗,不过眼神中还是有些许怀疑。
门外的守卫看见长官把嫌犯带了出来,都觉得很惊讶,但那毕竟是长官,因此他们没有异议,只是目送着他们走向关押着众多重犯的基地深处。
走在监牢的走廊上,两侧都是由橙色超钢化玻璃隔开的单人牢房,里面的犯人纷纷朝耶麻两人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耶麻有些不好受,虽然他自己就是怪盗,但被要他忍受恶人的目光还是很勉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华佳米亚更握紧了他的手腕,就好似在说“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一样。
走到了一间牢房前,华佳米亚停下了,她看着里面的犯人,说道:“这家伙是科伦=诺瓦,曾是剑都最大的食物供给商,不,说是垄断寡头更合适,除了肆意调控食物价格外,还走私成瘾物、武器、甚至是人口,于三个星期前被捕。”
又到了另一间牢房。
“她是涅扎特=阿塔,曾是黑手党‘布雷卡’的领袖,于八天前被捕。”
又到了别的牢房……
“他是……”
……
被捕的人有很多,也有不少耶麻知道的家伙。宇宙刑事来到剑都不过短短一个月,却已几乎抓全了所有的犯罪大头,起到了很好的杀鸡儆猴效果。从今往后,剑都的社会应该会变得更好。
到监牢里走了一圈后,耶麻就被华佳米亚带回了审讯室,不过这次他没有被关在铁栏杆里面。
{宇宙刑事真的有在改善剑都的风气啊,但这样的话,那我不就是理亏的那方了吗……}
耶麻心想,并泛出一丝愧疚之情,并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我误会了你们……”
会道歉就代表他认同了宇宙刑事,这是好征兆。华佳米亚回应:“没关系,如果我是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恐怕也没法信任别人。”
“但是,我,我……”耶麻又说道,声音比之前更小了,“虽然和那些关在牢里的不一样,但是我也做了坏事,我,我……”
“所以我说过,你才九岁,还有回头路可走,”华佳米亚蹲下身来,视线与耶麻齐平,“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潜力,你是万里挑一的超能力者,只要好好运用这份力量,你也能大有一番作为。
“况且,你行窃是为了有困难的同伴吧,虽然我不支持这种行为,但不能否认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这就和刚刚那些犯人有天壤之别。”
“有一番作为,我、我吗?”耶麻的眼神里出现了惊恐的神情,“真的可以吗?我明明只是一个小偷而已……”
面对这样的耶麻,华佳米亚将双手扶在他的肩上,直视着他的双目:
“只要你由衷地愿望,你就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听了她的话语,耶麻的眼中似乎冒出光芒:“嗯、嗯!但是,要怎么做呢?”
“我会把你推荐给警校行星威斯佩塔,在那里完成你的劳改后,就能自动入学了,”华佳米亚回答,“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自我介绍吧,抱歉抱歉,我是华佳米亚=伊芙。”
“华佳米亚=伊芙,那就是伊芙=桑了,还请多关照。”说着,耶麻向华佳米亚点了点头。
“叫我的名就好了,”华佳米亚也对他点头,“对了,有个人想见你,应该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吧?”
“想见我吗?是怎样的人呢?”
“嗯,是一位海涅星人的老婆婆,名字叫沃菲特=凯恩。”
“诶?”
耶麻听到了意外的名字。
过了一会,耶麻就在会见室里坐着了,待在这种地方让他很不自在。
有一个人进来了,她正是沃菲特,就是耶麻曾经的师傅。
“啊,奶奶……”
一见到她,耶麻就忍不住叫了出来,但声音马上就低了下去。
隔着超钢化玻璃,沃菲特坐到了耶麻对面。
{恐怕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吧……}
耶麻如此想道,心里的气压不禁变低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沃菲特开口,耶麻则在等训,“你要到威斯佩塔去了,对吧。”
“嗯。”
“很好,你要好好努力,”出乎耶麻意料,沃菲特慈祥地笑道,“光明就在你的道路前方啊。”
耶麻有点受宠若惊,于是立马接过话来:“是!一定会的。抱歉,奶奶,以前我做的事让您蒙羞了。”
“那都不重要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学徒,我也不再是你的师傅,”沃菲特摇摇头,“不过,今后你碰上任何困难,都不要忘记,在剑都,还有我们守候着你。加油吧。”
“是!非常感激!”
会面结束了。几天后,耶麻坐上了前往威斯佩塔的船舰,在出发前,他最后一次回头眺望剑都,这是一颗荒凉的星球,但在这里的人们心中的温情会永远延续。
然后,又过去了两年时光。
靠着分身能力,耶麻的劳改效率是一般人的四倍,很快就偿清了自己的罪过,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名普通的威斯佩塔居民了。
不仅如此,他还靠着分身的能力四处打工,将报酬寄给剑都的沃菲特,以报当年的一饭一宿之恩。
不过今天,还有一件更令人高兴的事,华佳米亚,他生命中的另一位贵人,要来一趟威斯佩塔。因此,他早早就在机场等着了。
蔚蓝的天空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是太空梭,来了来了!
耶麻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通讯里,华佳米亚说自己的孩子也会跟着来,是和耶麻一样岁数的男孩子,会是怎么样的人呢?好期待啊。
太空梭无事落地了,随后舱门打开,旅客们都从中步出。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耶麻一眼就锁定了华佳米亚的身影。她正牵着孩子的手,在那个男孩子的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华佳米亚=桑!”耶麻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向他们跑去。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华佳米亚露出温柔的微笑,向耶麻挥手;但是,她身边的孩子一看到耶麻,眼神就变得尖锐起来。
耶麻冲到他们面前,嘴里呼着气,但他还是等不及向华佳米亚打招呼:“好久、好久没见了,华佳米亚=桑。”
“嗯,好久不见,耶麻,”华佳米亚回应,随后,她看向自己的孩子,“他就是我的孩子,伊芙=伊芙,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呢,同龄人好好相处吧。”
“诶?伊芙=伊芙?”耶麻下意识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但立马收起这种失态,并向伊芙伸出了手,示意他握手,“嗯,那就是伊芙=酱了。粗人一个,请多指教!”
面对耶麻释出的善意,伊芙却以刻薄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以前是犯罪者吧?”
“诶?”这个问题耶麻始料未及,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是,是的,但我……”
话还没有说完,伊芙就恶狠狠地打飞了他伸出的手。
“那就不要拿你那脏手来碰我!”伊芙吼道,“你一天是犯罪者,一辈子都是犯罪者!”
“伊芙!”华佳米亚立刻勒令他收声。
但他没有,而且还转向她,质问道:“母亲,像他这样的人成为宇宙刑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只会败坏我们队伍的荣誉,为什么要引荐他到威斯佩塔来呢?”
华佳米亚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误会了,伊芙,耶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在我看来,他就和那些下三滥的犯罪者没有区别,除了会使超能力以外……”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没等伊芙说完,华佳米亚就扇了他一个巴掌。
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在苹果肌上扩散,伊芙的瞳孔紧缩,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十分委屈,但随后,他又将凶恶的视线投向耶麻。
耶麻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理解为什么伊芙会对自己抱有如此的恶意。
总之,在他们逗留的这三天内,伊芙从没和耶麻说过一句话,就连少之又少的眼神交流,投来的也净是充满敌意的目光。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时间便回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