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曜学园的放学铃声,对大多数孩子而言是解放的号角,对于两仪式,则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换回一个较大的、更熟悉的牢笼。
黑色的家族专车如同一个移动的密室,无声地滑行在返回两仪家的路上。车窗被特制的窗帘严密封锁,隔绝了外界的风景与窥探。车内空间宽敞却压抑,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砚木秋隆透过后视镜,谨慎地观察着后座上的小姐。
她依旧穿着那身藏蓝色校服,安静地靠在座椅里,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座椅衬托下更显单薄。秋隆的心中充满了忧虑。
他深知家族让小姐重返学校的真正目的绝非善意,那更像是一种更具隐蔽性的“社会化驯服”,旨在磨平她身上任何可能与“普通”相悖的棱角,尤其是压制那个被称为“织”的、更不安分的侧面。
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姐在学校里会遭遇怎样的孤立和不适——那冰冷的眼神、沉默的态度,在普通孩童中间如同异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打破沉寂:
“小姐,今天……在学校还习惯吗?如果有什么不愉快,或者……觉得闷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他做好了听到沉默或者简短否定回答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几句苍白的开导话语。
然而,式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尽管那里只有厚重的窗帘。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淡漠,但秋隆敏锐地察觉到,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并非全无波澜。
那不是疲惫或委屈,更像是一种沉浸在某种奇特回忆中的细微专注。
过了几秒,她才用一贯平淡的语调回答:“…没有不愉快。”
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满足”后的余韵?
秋隆微微一怔。没有不愉快?在这被严密监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一天之后?这完全不符合预期。他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疑惑。小姐的状态,似乎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好得……有些反常。
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小姐的忍耐力远超他的想象?抑或是……那个被家族严加防范的外来者,伽古拉,真的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
种种疑问盘旋在秋隆心头,但他没有追问。作为管家,深知界限在哪里。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欣慰地说:“那就好。小姐如果累了,可以稍事休息,很快就到家了。”
式“嗯”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虚无的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仿佛在模拟切割某种无形之物,嘴角那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瞬。
秋隆压下心中的异样感,专注驾驶。无论如何,小姐能平静度过这一天,总归是件好事。
.......
两仪家深处,密室。
水镜中映出专车平稳驶入大门的画面。负责监视的“蝇”递交了报告——基于被伽古拉篡改过的认知。
【目标“式”在校期间行为规范,无异常社交,情绪平稳,“阴性”特征显著,“阳性”无活跃迹象。外来者伽古拉全天滞留客房,未离开监视范围。】
几位长老浏览着报告,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情。
“看来,外部的‘正常’环境,确实有助于稳定‘容器’的状态。”一位长老缓缓道。
“仍需持续观察,不可松懈。尤其是要确保与那个外来者的隔绝。”另一位补充道,但语气中也少了几分之前的严峻。
基于一份完全失真的情报,他们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并决定将这项“社会化实验”继续进行下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一场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成功”
.......
是夜,两仪家宅邸。
月明星稀,宅邸重归死寂。伽古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他撤去了维持一天的幻象,脸上带着忙碌了一天后、心满意足的慵懒。
“呼……当了一天导演,还挺费神。”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回味着白天式那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和专注的眼神,觉得这乐子找得值透了。“效果不错,下次可以考虑搞个大型点儿的……比如在学校操场上演一场奥特曼大战怪兽的实景剧?”
他一边盘算着更离谱的计划,一边习惯性地将感知如同蛛网般铺开,例行检查宅邸内的能量波动。然而,就在他的感知掠过主宅某个区域——很可能是两仪式卧室方向时——
嗡!
一股极其尖锐、纯粹、如同淬冰的刀锋般浓烈的杀意,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这杀意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般的冲动的爆发,充满了对“存在”本身的否定和切割欲望。其本质之高,远超寻常的怨恨或愤怒,几乎触及了某种规则层面。
但这股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是出现的瞬间,就被一股更强大且冰冷的意志强行压制、收敛,如同利刃归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伽古拉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冻结,在黑暗中骤然收缩,锐利如刀。
他维持着感知,静静地等待了数分钟,但那股杀意再也没有出现。周围只剩下两仪家固有的沉滞能量和夜晚的虫鸣。
伽古拉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静的庭院,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他不需要猜测。在这座宅邸里,能散发出如此纯粹而恐怖的“杀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要么虚无、要么被各种规则压抑着的小怪物……她的内心深处,竟然沉睡着如此危险的东西。
“呵……”良久,伽古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打破了寂静。
看来,这场游戏……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两仪家的水,比他看到的还要深。
单纯的“找乐子”似乎不够了。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剧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