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或者说是一之濑素世。
父亲是一般会社员,母亲是银行员。
曾经,素世的日子就像那些日常动画里常见的角色那样,虽然没有优渥的家境,日子过得平淡且清简,日常开销需精打细算,添置物件也常要权衡再三。但尽管经济上并不宽裕,这个温馨的小家庭,却仍然满溢着令人心暖的幸福。
从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之时,到踏入小学校园面对成长的小烦恼,双亲始终不曾缺席。
那时一家人常常围坐餐桌,分享着生活点滴,欢声笑语回荡在房间——
那样温馨的时刻,一直都是素世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只是,从素世8岁那年的某个时间点开始,命运的齿轮悄然开始转动,家中的变故正在悄然酝酿。
那时,母亲所属的银行分行突发一桩惊天大案——一起涉案金额高达5亿円的贷款诈骗案。而刚被临时提拔为融资课长的母亲,成了分行长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被迫承担下所有责任。
可谁也没料到,母亲竟以出人意料的雷霆手段,不仅迅速厘清了诈骗案的来龙去脉,全额追回了那 5亿円的贷款,更顺藤摸瓜,揪出了分行内部与诈骗者勾结的内鬼。
这一场漂亮的反击战,让母亲走进了银行高层的视野,赏识之下,调令很快下达——她被破格调入总行工作。
对彼时的一之濑家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要知道,银行总行的职员薪资丰厚,母亲此次因功晋升,不仅能彻底扭转家里的经济状况,更是母亲超强能力的一个证明——在那个女性晋升处处受限的环境里,母亲凭借实力冲破这样的重重阻碍,真的很了不起。
事实也的确如此。进入总行后,母亲像一颗骤然点亮的新星,在竞争激烈的职场里愈发耀眼。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的案件、多么复杂的难题,她总能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果断的执行力一一攻克。
每解决一个难题,她在同事间的威望便多一分,职位也如雨后春笋般节节攀升,很快就走到了部门骨干的位置上。
家里的经济早已不再拮据,可一之濑家仍住在原先那间小小的房子里。只不过钱,已然不再是困扰这个家庭的难题,不搬家仅仅是因为素世喜欢那种氛围而已。
不过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母亲的工作愈发繁重,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屋子,渐渐被聚少离多的寂静填满。为了能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她甚至在银行附近单独租了间公寓独居,如此一来,一家人能凑齐吃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从那以后,素世常常望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期盼着门外响起属于母亲的高跟鞋脚步声。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小素世即使等到该上床睡觉的时刻也见不到母亲的人影。温馨的家庭聚餐成了奢侈品,围坐聊天的时光更是难得一见,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衬得日子愈发冷清。
或许就是从这时起,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悄悄变了味。曾经恩爱的两人,渐渐只剩下沉默;偶尔的对话,也多是关于工作与生活的敷衍交代,再没了往日的温情。貌合神离的表象撑了没多久,便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裂开缝隙,且再也无法弥合。
最终,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父亲与母亲做出了分道扬镳的决定。
那个曾经紧紧连在一起的家,就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最后,母亲获得了素世的抚养权。她的名字从“一之濑素世”变成了“长崎素世”,从住惯了的、满是烟火气的小家,搬进了宽敞却空旷的豪宅。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不得不和相处多年的小学同学告别,转去陌生的月之森女子学园。
踏入月之森的第一天,素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同学大多从幼儿园起就在这所学校就读,早已形成了紧密的小圈子。她们聊着共同的童年回忆,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而作为插班生的素世像个突兀的闯入者,站在圈子外,连插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更何况,月之森作为贵族学校,从坐姿、谈吐到待人接物都有着一套专属的礼仪规范。同学们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从容,让得习惯了朴素生活的素世愈发局促。
毫不夸张地说,她就像误闯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都透着不合时宜。
或许是对过去的家仍有执念,素世时常会忘记自己已改随母姓“长崎”,写作业时会下意识签下“一之濑素世”,自我介绍时旧姓也偶尔会脱口而出。
小学生们心思简单,还不懂得玩笑可能会变成伤人的利器,更分不清哪些话会刺痛别人。
久而久之,“一之濑”就成了同学们挂在嘴边的绰号,在同学之间传开。
遭遇家庭变故,又进入了新环境之后,素世变得愈发木讷又胆小,面对那些呼喊,她只会把脑袋埋得更低,从不敢反驳,只能默默任由这个绰号像标签一样贴在自己身上。
“一之濑!该交作业了!”同学新田又扬着声音喊她。
这样的场景,自从她转学来后,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素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奈与愤懑,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会习惯的,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低着头递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悠然飘来:
“新田同学,长崎同学她不喜欢这个绰号,以后可以不用这样叫她吗?”
新田愣了一下,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诶?可一之濑她自己也没说不喜欢啊。”
“唉……”素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新田同学?”
新田脸上浮出狐疑的表情,刚想追问“为什么”,不远处就传来其他同学的催促声:“新田!快点!”
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抓过素世的作业本,匆匆跑开。
素世转过身,看向声音的主人——秋山千寻。
秋山同学是几天前座位调换后,才坐到她后排来的,在刚才的对话之前,两人几乎没有过交流。
和自己这样的丑小鸭不同,哪怕置身于满是天鹅的群体里,秋山同学也无疑是最耀眼、最美丽的那一只。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自然而然地吸引众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她长崎素世。
只是秋山同学看上去更多是一个孤僻喜静的人,大多数时候她只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尤其喜欢把玩各种奇奇怪怪的乐器和节拍器之类的小物件消遣。除非有人主动找她说话,她很少会主动开口;真要说比较亲密的朋友,大概也就古屋风花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每天课间找她聊天、邀请参加活动的同学,依旧趋之若鹜。
不过有一点格外特别——在一众习惯用“一之濑”称呼她的同学里,秋山千寻是少有的、始终尊重她意愿,从不用那个绰号叫她的人。
正因如此,素世心里满是疑惑:自己不过是班级里毫不起眼的小透明,实在想不通秋山为何会主动为自己出头。在她的视角里,秋山虽然待人温柔,却并不是个主动外向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动回应别人的搭话,对集体活动更是避之不及,而且和自己也完全不熟……
这份突如其来、打破了秋山一贯风格的善意,让素世有些摸不着头脑。
终于,素世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声问道:“秋山同学,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秋山微微睁大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因为长崎同学不是很困扰吗?‘一之濑’这个称呼。”
“不是说我困不困扰……”素世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秋山同学要特意帮我跟她们说?明明……我和秋山同学也不是很熟吧?”
是啊,从转学来到这个班,到现在座位相邻,她和秋山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嗯,我们确实不太熟。”秋山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索该怎么解释,“不过,长崎同学不是很困扰吗?既然长崎同学觉得困扰,那我帮你跟她们说一声,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啊。”
她说着,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柔笑意。
话音未落,她便轻柔地伸出手,将素世放在桌上、指尖微凉的手,稳稳地捧在了自己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素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就在触到千寻掌心温热的瞬间,一种久违的暖意突然漫过心底——像小时候妈妈睡前握着她的手讲故事,那种被妥帖珍视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
素世的动作顿住了,原本紧绷的指尖渐渐放松,就这么任由千寻轻轻握着自己的手。
“虽然坐在长崎同学后面没几天,但我能感觉到,长崎同学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秋山微微歪了歪头,“其实我不太擅长主动关心人,有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抿了抿唇,像是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涩,旋即又抬眼看向素世,眼神里满是诚挚:“所以长崎同学,要是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无论我能不能帮上忙,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说着,她忽然注意到素世正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发呆,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手。
秋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抱歉抱歉,我妈妈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喜欢这样握着我的手,我不知不觉就学过来了……没吓到你吧?”
面对秋山这般直白又柔软的温柔,素世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现在的素世还不明白,秋山的这份温柔从不是独属于谁的馈赠——她会把这样的善意,平等地分给每一个靠近她、渴望温暖的人。
这份一视同仁的温柔,或许有时会显得有些“滥情”。可对素世来说,这样的温柔却重如千金。
心思细腻、总能读懂她情绪的父亲早已不在身边;母亲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习惯用物质满足她的需求,却鲜少有余力关注她的心底的呐喊。长久以来,她的委屈、孤独和不安,就像被埋在心底的种子,从未有人停下来倾听、浇灌。
所以哪怕千寻的温柔并非“专属”,也足以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她冰封已久的内心,让那些沉寂的情绪渐渐有了温度。
“我……”
素世张了张嘴,想对千寻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先是一滴冰凉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滚到下巴,紧接着,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簌簌地掉落下来,滴落在桌面上。
“诶?素世你怎么突然哭了?”看到素世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千寻瞬间慌了神。
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张了张嘴想安慰,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平日里她习惯了安静倾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只能笨拙地递过自己的手帕:“那个,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可素世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根本停不下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围原本喧闹的同学渐渐安静下来,好奇的、探究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千寻看着素世泛红的眼眶和不停滚落的泪珠,又瞥了眼周围投来的目光,犹豫了几秒,干脆从座位上站起身,几步走到素世座位前,轻轻伸出手,将素世的脑袋揽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后背。
素世埋在千寻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的清香,掌心能感受到她制服布料的柔软,腹部传来的温热更是直达心底,就如同母亲的怀抱。
原本紧绷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再也忍不住,哭声渐渐大了些,眼泪浸湿了千寻腹前的制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或许正是以这件事为契机,素世的心悄然向千寻靠近——从前只是远远望着她的身影,如今却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不知不觉间,她也成了那群满心憧憬千寻的人里的一员。
只可惜,这份刚萌芽的亲近没能延续太久。
升上初中部后,命运没能再给她们再续前缘的机会,千寻和素世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就算课间走廊里偶尔遇见,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没有更加亲近的机会。
一天午休,同学A捧着社团介绍册,凑到课桌旁。
“大家都准备去什么社团呢?”同学A问道。
“我想去吹奏乐部,上次去看了音乐会之后,就觉得当乐团的乐手好帅,我也想试试看,抢一个小提琴首席当当!”同学B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脸,“不过我学的是小提琴,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吹奏乐部有没有弦乐声部,进去的话可能没有我的位置呢。”
“小提琴?说到小提琴,咱们这一届不是有个小提琴天才吗?我听学姐说,她好像已经进了吹奏乐部了。”同样是学小提琴的同学C突然凑过来,给她泼冷水,“所以就算有弦乐声部,肯定小提琴首席也不是你的了,死心吧~”
“小提琴天才?是八潮瑠唯前辈吗?”同学A反问。
“怎么可能!”同学B立刻摆手,“八潮前辈是初三的学姐,而且她还在学生会当干部,哪有时间兼顾吹奏乐部啊……再说了,她离小提琴天才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吧?”
“说到小提琴天才,还是我们这届,那肯定是秋山啦!”同学B越说越兴奋兴,紧接着又嫌弃地朝A摆了摆手,“亏你还是学小提琴的呢,前年的梅纽因初级组决赛,还有去年的维尼亚夫斯基比赛都没看过的吗?”
“哈哈,我平时不太关注这类比赛资讯啦。我这种水平,去看那些天才的演出不是自找不痛快吗?”同学A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我记得我的小提琴老师好像提过,具体是谁、拿了什么奖,我早记不清了。”
说着,同学B的目光突然转向素世:“对了长崎同学!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你不是和秋山同学在一个班吗?你有没有打算去吹奏乐部呀?要是你也去,说不定还能和她当队友呢!”
素世放在书页上的指尖轻轻顿了顿。
从踏入月之森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两年,她身上的变化连自己都能清晰察觉——曾经那个被人叫“一之濑”就会低头沉默、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的自卑女孩,早已被时间悄悄换掉。
或许是长久待在千寻身边耳濡目染,或许是打心底憧憬着那份从容与温柔,素世私下里悄悄学着:学着她说话时的温和语调,学着她面对难题时的平静,甚至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纠正自己略显局促的站姿。
不知不觉间,“一之濑”这个带着苦涩回忆的绰号,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没了痕迹。
而她,也已经从一只唯唯诺诺的丑小鸭,飞速成长为了这么一名从容大方、有礼有节的合格月之森少女了。
原来千寻她去吹奏乐部了吗?
听到同学的话,素世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波澜。
面对同学投来的期待目光,素世的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我的话,应该也会去吹奏乐部吧。”
“太好了!”同学B立刻兴奋地拍了下手,“那长崎同学放学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登记?有秋山同学在,吹奏乐部肯定特别热门,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报不上名了呢!”
素世看着同学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轻轻点头:“嗯……要是去的话,我会提前叫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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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几名对吹奏乐部感兴趣的同学,自然而然地跟在素世身后,一同朝着音乐楼走去。
刚踏入吹奏乐部所在的楼层,素世便察觉到了异样——以往这个时段,楼道里本该是各种乐器声交织成热闹的合奏,可此刻却一片静谧。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细腻悠扬的琴声,像轻柔的丝线,慢悠悠地绕在空气里,勾着人忍不住想往前探寻。
众人怀着好奇推开演奏大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大家瞬间屏住了呼吸:吹奏乐部的部员们整齐地坐在台下,手里的乐器都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没有一人奏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舞台中央,连大门被推开的动静都未曾察觉,显然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某个人的演奏里。
舞台上,一束柔和的顶光缓缓落下,恰好笼罩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舞台中央,左手手指在小提琴的指板上跃动,右手持弓轻轻拉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双眼紧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音乐里。那专注的神情、优雅的姿态,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在她身后,同样是素世旧日同学的另一位黑发少女——风花正坐在钢琴后为千寻伴奏——不过这并不是素世想要关注的地方。
虽然她和千寻已经认识了一年多,也算熟悉,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千寻。
平日里安静温和的她,一旦沉浸在演奏之中,仿佛瞬间被点亮了一般,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冷又耀眼的光晕,那专注沉醉的神情、优雅的姿态,都是素世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辉夜姬”传说,此刻的千寻,就像从幽篁深处降临尘世的仙子,周身的光芒不刺眼,却足够温柔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一时间,素世的视线完全被舞台上的身影占据,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虚化:身边同学压低声音的赞叹、台下部员们专注的神情、伴奏的钢琴声,甚至连那如同天籁般的小提琴声,都仿佛悄悄隐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脚步,素世望着那道发光的身影,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以及舞台上那如同一轮明月般洒下光芒的千寻。
宛若月华在尘世中闪耀,夺目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