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薄暮洋馆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精心打磨的红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夏目悠介在一张柔软到令人堕落的大床上醒来。
这床垫的舒适程度,让他深刻体会到万恶的资本主义是多么腐蚀人的意志。
他甚至不想动弹。
可惜楼下的噪音却吵的他没办法睡懒觉。
一个是极为规律的翻书声,还有一个是木刀划破空气的短促呼啸。
于是夏目悠介再一个翻身,无神地望着雕花天花板。
大豪斯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本想再赖一会儿床,但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好吧,得起床吃早饭了。
于是当他穿着衣服、拖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脚步下楼时,正好撞见蝴蝶忍坐在餐厅的落地窗前。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周围织成一片金色的网,而她就像是被这光网捕获的一只蝴蝶——全然沉浸在手中那本厚重的精装书中。
少女沉浸的姿态让人不忍心打扰,垂落的紫色发梢遮住半边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书页,纤细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段落停留,轻轻摩挲纸面。
但夏目悠介的脚步声终究还是惊动了她。
蝴蝶忍猛地抬头,手指“啪”一下合上书页。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懒虫终于起床了,是被太阳照的睡不着觉了吗?”
少女说着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刚才的书挡在身后。
看见蝴蝶忍明显慌乱的神色,夏目悠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打个哈欠。
于是他伸了个懒腰:“有什么吃的吗,虽然我自己倒是能捏饭团,但是如果在这样的豪宅里还要自己做饭的话……莫名感觉有点可悲。”
听到了两人的交谈,餐厅侧门无声滑开,望月菊乃标准地站在门后,微微欠身。
“夏目大人,早安。早餐当然无需您亲自动手,我已经安排仆人准备就绪,今日准备了和食与洋食两种选择……您的偏好是?”
“和食吧。”夏目悠介朝庭院的方向张望,看到真菰带着木刀正往回走。
原来在卧室一直听到的呼啸声是真菰在进行振刀练习。
看见他出现在餐厅里,少女一怔,然后立刻小跑着来到夏目悠介面前。
“夏目先生,早上好!”
少女快步贴到夏目悠介面前:“先生昨晚睡得好吗?拖先生的福,我昨晚第一次睡到这么柔软的床,差点耽误了第二天的晨训……啊,是我贴的太近了吗?”
看到夏目悠介下意识后退一步,真菰小脸一红:“非、非常抱歉!请容许我先行告退,回去清洗身体!”
说着,根本不容夏目悠介说话,真菰爆发出强大的脚力瞬移到二楼,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夏目悠介无语地和蝴蝶忍对视:“真菰她……今天这么有活力吗?”
蝴蝶忍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交谈的时候,望月菊乃默默地端上和式早餐——
白米饭香气四溢,味增汤热气腾腾,烤鱼外焦里嫩,还有几样色彩鲜亮的小菜点缀其间。
蝴蝶忍也趁着这个间隙把刚才的书籍放回书架。
等真菰换上清洗完毕从二楼下来时,所有人都在餐桌上就位了。
见众人都不动筷子,而且齐齐看着自己,夏目悠介想起霓虹这边的习惯,于是大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名少女也这么说着,然后,大家开始享用起眼前的美食。
这别人做的饭就是比自己亲自动手更香啊。
夏目悠介大快朵颐地解决着眼前的烤鱼,却听到蝴蝶忍突然咳嗽了一声。
“咳咳,关于今天的行程,昨天我们不是说好想去德川西洋药局和帝国医学院吗……现在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夏目悠介抬头,看到蝴蝶忍眼神有些飘忽。
“就是……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临时改变一下行程,原本大家说好的是先去药局,下午再去图书馆,能不能今天先去图书馆,我有一本很在意的书想去图书馆检索一下。”
“书?”夏目悠介想起下楼时撞见的场景,“你刚才翻阅的那本?”
“你、你看到了嘛?!”蝴蝶忍震惊地看着夏目悠介,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既然你看到了的话,好吧,那是一本西洋书,讲外伤修复的,我读了前面的部分觉得很有启发……”
说着她瞪了夏目悠介一眼:“说起来还要怪你!明明是那么好的一本书,结果我找了半天发现书上连作者都没有标注。夏·目·顾·问,能不能请你把自己书房里的书都好好写上作者?”
“所以你是想去图书馆找找作者是谁咯?”
“就是这样,所以不行嘛?”
不知道蝴蝶忍看的那本书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居然让眼前的蝴蝶忍用小猫一样的眼神仰着头乞求地看着自己。
那个蝴蝶忍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夏目悠介能够拒绝吗?
当然,拒绝不了!
“好好好,你想先去图书馆就去呗,反正我们在东京的时间很充裕。”
说完夏目悠介下意识看了眼侍立在自己身后的望月菊乃。
菊乃点了点头。
真菰放下碗筷,居然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就吃完了早饭:“先生决定的就好。”
现在的票数是3:0,看来前往帝国医学院是板上钉钉了。
蝴蝶忍压着嘴角,用汤匙搅动着自己碗中的味增。
“那么,”夏目悠介转向望月菊乃,“能麻烦安排一下去帝国医学院的车吗?”
“不麻烦,夏目大人,您的专车已经在洋馆外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望月菊乃恭敬地回答,“另外,我已根据您昨晚的暗示,取得了帝国医学院图书馆的访问许可,因此这一点也不用担心。”
夏目悠介:“……”
原来去帝国医学院还要访问许可吗?
望月A梦未免也太万能了吧?
……
帝国医学院坐落于东京最古老的学术区,建筑群的核心是一座哥特式红砖钟楼,在初春的阳光下庄严而肃穆。
一辆福特轿车驶入校园,丝滑地停在图书馆前的绿坪旁边,随着一名穿着女式管家服的女中头拉开轿车侧门,三名少男少女就这样出现在了东京的最高学府中。
毫不客气地说,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身着白色实验服或正装制服的学生们来往穿梭,怀抱厚重的教科书和标本箱,行色匆匆。
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席地而坐,讨论着复杂的医学理论。
蝴蝶忍下意识放慢脚步,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作为一名于手工作坊式药师家庭自学成才的女医师,这里的氛围和蝴蝶家完全不一样。
真菰就没有蝴蝶忍那样着迷了,离开薄暮洋馆后她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除了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竟是一步也没有远离夏目悠介身旁。
在望月菊乃的带领下,三人就像回家一样来到了进入了帝国医学院的图书馆。
这里虽然不像后世一样进入要刷学生卡过闸机,但同样需要在前台进行身份登记。
寻常的校外人员想要进入帝国医学院的图书馆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对于早有准备的哆啦菊乃来说却完全不是个事儿。
还没等勤工俭学充当前台的学生开口,望月菊乃便递过了一封信。
年轻学生不明所以地拆开信件,然后脸色就像川剧变脸一样从冷淡变为震惊,然后是恭敬。
她甚至亲自引领他们穿过重重书架,来到图书馆最安静也最宽敞的贵宾阅览区。
“这是我们的特殊收藏区,通常只对教授级别的学者开放,”年轻学生小声解释道,“但根据您提供的引荐信的指示,接下来这段时间特殊收藏区就完全为您和您的同伴预留了。如果有需要查阅的资料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快为您取来。”
夏目悠介和真菰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本来他们就是陪蝴蝶忍看书的,于是随便从书架找了本书就开始安静阅读起来。
只有蝴蝶忍两眼放光,立刻报出了一个书名——
“《外伤外科学新论》,请问能帮忙找找这本书吗?另外,如果贵馆的藏书中还有关于这位作者的其他著作,请务必一并帮忙查找一番!”
“外伤外科学新论……?我明白了,请您稍候片刻。”
年轻学生记下书名便离开了,留下四人在这个被阳光充满的安静空间中。
只是,这样安静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