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菰的发言,有点危险啊……
夏目悠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看向还在犹豫的蝴蝶忍。
少女的视线在真菰房间旁边的客房,和走廊尽头那间距离最远的客房之间,极快地来回扫视了一遍。
纠结了半天。
少女终于下定了决心,就是声音有点大:“既然真菰选了夏目悠介旁边的客房,那我选最远的那间岂不是显得我不合群?所以我的选择是真菰旁边的这间客房。”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过去。
只是动作有些僵硬,踢腿摆手都和人机一样直来直去。
站到门前,蝴蝶忍嗖的一下就躲到门后,然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恶狠狠地补充道:“不要会错意了!我只是因为想和真菰离得近点才选的这个房间!”
望月菊乃看着这一幕浅浅一笑:“我明白了。两位的房间都已准备妥当,包括沐浴用品和睡衣。稍后两位的行礼也会被送上来,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通知我。”
舟车劳顿,众人洗漱一番后,重新在望月菊乃的招呼下来到一楼的小餐厅享用简单的夜宵。
夜宵是望月菊乃亲自端上热茶,以及作为点心享用的练切和金团。
点心呈过来的时候还非常有仪式感,由制作菓子的女师傅亲自介绍。
可能是夏目悠介吃不了细糠,那个练切,他尝起来和蘸着白糖的年糕口感差不多,就是味道上更细腻一些。
倒是两个少女吃得两眼放光,真菰还矜持一些,小口小口地吃着,蝴蝶忍直接两三下就吃完了。
吃完了还不算,看到夏目悠介面前的和果子还有剩,少女就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这是蝴蝶忍,你能和她对视三秒吗?
“夏目大人,关于明日的安排,”望月菊乃在蝴蝶忍享用第二份糕点的间隙为夏目悠介添茶,“需要我为您准备车辆或向导吗?”
夏目悠介端着茶杯,沉默不语。
他没什么安排,能在豪宅里躺一天就是最好的安排。
这么豪华的公馆,不躺平也太浪费了。
床他也试过了,柔软程度完全不输席梦思,他能在床上躺一天。
真菰吃点心的速度其实也不慢,在望月菊乃问话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听到关于明天的安排,她顺势望过来。
两人都没什么想法,一个是只想在自家豪宅躺平,另一个则是为夏目悠介马首是瞻。
只有蝴蝶忍这次来到东京是真的有想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她老早就想去了,看见二人都不说话,她慢慢从和果子里探出头,试探着说:“其实……我想要去一趟东京最大的化学器材市场,看看有没有蝶屋需要的器材,还有医学类的书店或图书馆我也想去一趟,如果可能的话。”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在点心攻势下,一向要强的蝴蝶忍这次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京桥区的德川西洋药局是全东京最全面的药材与器械商店。”望月菊乃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对城中资源极为熟悉,“书店的话……帝国医学院的图书馆如何?那里允许医疗从业者查阅。蝴蝶忍小姐想去的话,我可以安排引荐信。”
什么样的女管家能安排帝国医学院的引荐信啊……
夏目悠介默默听着,内心吐槽,心中盘算着明天的费用问题。
他现在虽然拥有东京豪宅,但要说现金的话其实并不多,都是买饭团时期攒下来的钱。
炼狱槙寿郎离别时给的那一叠钞票看起来很厚,但他并不确定这在东京能支撑多久,大城市,居不易。
大正时期的物价应该挺贵的吧,这么专业的女仆不知道一个月工资得发多少。
众人夜宵享用完毕后,望月菊乃从餐柜上取来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轻轻放在夏目悠介面前。
“夏目大人,这是今日的大阪朝日报,请您看今天的头条——”
夏目悠介低头看去,和炼狱槙寿郎在车站塞给他的报纸一样的标题。
头版显眼位置印刷醒目:《银座枪击案再现,三名女学生遇害》。
“最近枪击案频发,因此我建议大人与两位小姐,明日外出购物务必在天黑前返回洋馆。”望月菊乃同时将另外两份报纸呈递给真菰和蝴蝶忍,“夜幕降临后的东京,并不安全。”
——
夜深了。
洋馆中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走廊上几盏柔和的壁灯,为可能起夜的客人提供指引。
夏目悠介躺在主卧那张过分宽大的四柱床上,被褥松软得如同漂浮在云端。
天花板上精致的木质藻井在暗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古老的落地钟在走廊尽头发出沉稳的滴答声,节奏很催眠。
这一整天——从炼狱槙寿郎,到高桥律师的恭敬态度,再到这座华丽到不真实的洋馆——所有事件在他脑中重放,真不知道这一切是得益于系统夸张的售后服务,还是那个神秘的永世集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有大豪斯还不爽吗?
摆烂的夏目悠介于是在四柱床上来回翻滚,这床宽得有些不可思议,朝一个方向反转几圈都够不到边。
突然,翻身时,他的磕到了枕头下面的某种硬物——给人的触感是某种方方正正的棱角。
夏目悠介立刻警觉起来,望月菊乃率领的女仆团会在收拾房间的时候让他头被磕到吗,想想也不太可能。
薄暮洋馆的女仆们可是专业到令他都咋舌的地步。
一念及次,他缓缓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然后,夏目悠介谨慎地伸出右手,探到床底,把东西取出,放到灯光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盒面经过精心打磨,光滑如玉。
盒盖上以螺钿工艺镶嵌着一株盛开的红色山茶花,花瓣层叠舒展,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下熠熠生辉。
木盒工艺之精湛令人惊叹,闪烁的珍珠母贝片被切割成极细的碎片,层层叠叠镶嵌在黑漆中,使花朵看起来仿佛从漆黑的夜色中绽放而出,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蕊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金粉点缀。
夏目悠介的手指轻轻抚过盒盖,感受着螺钿与漆面的纹理差异,这种手工艺在现代已经极为罕见,更不要说在这百年前的时代。
种种表现都暗示着这个盒子的非同凡响。
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料,质地细腻柔软。
在这鲜艳的背景上,静静地躺着一本银行存折——不是他预想中的古董式样,而是一本外观相当现代的存折,封面上印着“永世银行”的标志。
永世集团还在追我。
夏目悠介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荒谬,甚至有点想笑,今天这个词的出现频率高得有些离谱了,几乎是要占据他生活的每一处。
他拿起存折,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巧精致的卡片。
卡片用上好的宣纸制成,边缘切割整齐,透着一股不属于机器生产的手工质感。
翻转卡片,在看清上面的字迹的瞬间,夏目悠介感到全身血液骤冷。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只剩下嘈杂的耳鸣。
是中文。
不是日文,不是英文,而是完完全全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简体中文。
娟秀而温柔的笔迹,用毛笔写就的六个字,墨色深沉而有韵味:
——欢迎回家,悠介。